2006年8月12日随笔
那个犹太人回以色列后一去不复返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公司依然保留着他的房间和办公室。因为同事了一年多的原因,我常在无人的时候黯然走进他的房间,坐在那张他每天早上用来祈祷的桌子前,人去楼空的失落一次又一次袭击我孤苦伶仃的心,往事一幕又一幕浮现。
房间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也许老板也和我一样在默默等待他也许有一天还会再回来吧。那只烤箱也是老板特意为了他买的,在这间集卧房厨房为一体的简陋的员工宿舍里,他教会了我怎样烤面包,怎样做沙拉,怎样煮意大利汤,给我讲述营养的搭配和中餐的弊端。他是个虔诚的犹太教信徒,不吃四条腿的动物和无鳞的鱼虾,也不将肉类和牛奶混吃。他每天吃饭时一定要把每个菜问得清清楚楚。对吃的东西就像工作一样认真,从不含糊。
对于犹太教的了解我也是从他那里学知的。他以他的宗教作为最大的骄傲,也以自己是犹太人即上帝的特选子民而骄傲,他说对于犹太教信徒,耶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犹太人而已。他给我讲《摩西十戒》,摩西是唯一见过上帝的人。摩西的一句“let my people go”被他经常当作口号一样有事没事铿锵有力地叫上几句。有时工人惹他生气了,他无处发泄,竟冲到我的办公室大叫“let my people go”,好像我就是那个在五千年前囚禁了他们祖先的埃及国王。犹太人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历史。当然他们更不会忘记上帝,每天早上的祈祷他都要穿上白色的大袍,头顶戴一个如小碗大小的帽子,还将手臂缠上黑色的皮带,然后念诵《先知书》或者《圣约》。连上完厕所后口中也念念有词,意思是“感谢上帝让我的毛孔是张开的,感谢上帝让我的七窍是开通的”。从他那里我算是理解了犹太人五千年来流亡世界各地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劫难后幸存下来并重建国家,还在世界的经济社会科技发展各个领域做出惊人的贡献并取得重要的地位,靠的是什么了,是犹太教的信仰及此信仰下的民族团结。没有信仰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他经常担忧地告诉我。
作为设计师和技术总监,厂里却没几个人喜欢他。刚来的时候更是抵触。我们这里的厂长是以前一个国营企业的老厂长,在他的带领下,工人们早就习惯了慢吞吞马马虎虎得过且过的日子。他一来就风风火火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么东西都是现在,马上。那要谁受得了呀,连老板也险些将他赶走了,有一次他一本正经跑来找到老板和我:“告诉老板我给他取了个很好的英文名,还给新公司也取了个很好的名字”,结果老板马上兴冲冲,笑逐颜开,迫不及待地问:“好啊好啊,什么名字?犹太人就是脑袋瓜子聪明,我就知道他能想出个好名字”,结果我那个犹太同事郑重地严肃地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就叫Mr. Tomorrow,新公司就叫Tomorrow International”, 他可能又受了什么挫折吧,我忍不住大笑,一边笑一边翻译给老板听,还没等我笑完,只见老板铁青着脸,一声不哼摔门而出,后来好几天都没理他。连见到我也恨恨地,好像我也参与了合谋捉弄他一样。凭心而论虽然我也很想给老板起这么个明天先生的绰号,但当时我确实也以为那个特顶聪明的大设计师真有什么好名字了。
他的认真和一板一眼让不少工人吃尽了苦头,不过我倒是开心死了,因为客户投诉越来越少了订单也多了起来了。虽然他将我当成他在中国唯一的朋友,我却并不领情,因为我认为和犹太人是不可能建立友情的,别说那举世闻名的精明和小气,一讲起原则来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法律还可以人为操作呢,什么质量技术就那么重要吗。这次说不干了就不干了,还不是因为老板背着一个客人将他们的新样品卖给了他们的竞争对手,工厂赚钱就好了,一个设计师管那么多生意的事干嘛。他偏不干说什么中国人就是没有诚信。连工资也没要就回国了。
当然这不是说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走时千叮嘱万叮咛要我坚持每天喝十瓶水,不要小看这每天的十瓶水,还真治好了我多年的偏头痛,他的什么头痛是因为缺氧喝水可以充氧并促进血液循环的歪理还真管用,每次他监督我喝水时就挥着拳头叫:“Lisa加油,Lisa加油”好像我是世界杯足球场上的主将一样。还有他总是帮办公室的女生们做时装顾问,在他年轻的心态的带动下,我们这些被关在工厂里关傻了的女生们个个都年轻了很多,有时晚上还在办公室里跳舞。四十几岁的人了一乐起来还像一个孩子一样。他临走前那天晚上求我帮忙一件事,将他头上的白头发全拔了,我懵了,以前他最生气人家说他长白头发了是个old man。搞清楚后原来他是担心他母亲看到他的白头发以为他在中国过得不好,他想设法在母亲面前显出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并过得很好的样子。犹太人表达孝心的方式还真与众不同。
他一走了,我连咖啡都没得喝了,倒不是我连咖啡也买不起,总是习惯了早上起来一杯香喷喷的咖啡放在办公桌上,可能是因为我给他做兼职翻译并教他中文的原因而他找到的最好的报答我的方式吧。不禁让我想起一篇文章是说二战时期犹太人在上海避难,寄住在上海人家里,每天抢着做家务的故事。
犹太人不仅知恩图报还是个爱憎分明的民族。你要是哪天想激怒他真是太容易了,只要讲一句纳粹分子中东恐怖份子或者穆斯林,保管他马上跟你急。但是你却无法想象正值黎以战争打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之际,我们上个月在墨尔本参观澳大利亚家具展被一个犹太客户邀请共进晚餐时,竟有一个黎巴嫩的商人同时被邀,我大吃一惊暗地里问了一下我那个满腔爱国热情的以色列同事有何感受,他竟然不以为然反而觉得我不可理喻:“他是黎巴嫩的白人又不是真主党的”,哦,原来战争中的两国人民还可以有这样的理由在同一饭桌上亲密交流。偏偏这个黎巴嫩人的老婆是个日本鬼子,基于爱国情结我是没有理她。
说起澳洲行,可能与他的走也有一点关系,不知道国内的设计师怎样想的,但我知道对于国外的设计师说起copy便是他们的大忌,头可破血可流copy别人的设计他是绝不干的。有一次我带他去上海著名的襄阳路买衣服,他一见满摊贱卖的假冒名牌,川流不息的来捡便宜的老外,气得好几个月都不进城了。今年六月,上海市政府迫于国际品牌的联名控诉及国际舆论的压力不得不忍痛拆掉大上海人气最旺的襄阳市场。我的犹太同事听后拍手称快,全上海人都在那最后几天争相去捡便宜,他却硬是不让我去,看到同事们抱回一大堆十几块元一件的大“名牌”,我足足恨了他好多天。老板其实是知道他的这个性格的,不知道怎么这次在澳洲硬是钱迷心窍的让他copy一款源于丹麦畅销澳洲的卧房床组。可怜的犹太人硬是不明白中国人如果不copy就无法生存的道理。
“这样的性格到哪里都是要吃亏的”这是老板要我翻译后转达给他的话。我却并没有翻译,我只是祝福他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碰到了他理想中的好人,找到真正施展他才华的好地方。不知道回国后的他是否也在想念工作了一年多的中国,也在想念这间充满了面包味和香水味的小房间,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有一个人现在就坐在他的房间里想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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