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海林

　　
　　在这个世上，人与树就是挺立在大地上的两座山峰。
　　
　　人和树身上有太多的相同点和相似点，比如要面子、渴望被尊重、满怀激情和欲望。
　　
　　要面子
　　
　　说到要面子树好像比人更迫切，骨子里好像表现得更为强烈。人能够理解树要面子的秉性，老话说得好，“人要面子树要皮”，皮就是树的面，皮之不存毛将附焉。是的，要是没有了皮，恐怕这棵树就会很快萎谢甚至枯死。所以可能树在自己的一生中，不能功成名就也罢，不能超越同类也罢，但好歹得保住自己的面子，否则就会名存实亡行将就木。因此可能树在防备别的物种伤害自己面子方面最下工夫，他们就像人类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惜自己的面子，比如贪吃的牲口要是来吞噬自己的面子时，他们总是会孤注一掷地和牲口展开决斗的架势，但是生就懦弱的树拿牲口是没有多少办法的，尽管他们努出自己身上所有的苦液去欺骗牲口，让牲口因为到嘴的树皮苦涩而放弃杀戮。但是也许激烈对峙剑拔弩张后，吃起来虽则相当苦的树皮还是难以逃脱被牲口啃掉的厄运，最后被啃掉树皮的树忧郁痛苦几日后，坚韧地苟延残喘。如果侥幸被啃掉的树皮不多，树会调集身上所有的积极因素和免疫系统，在短时间内迅速复原。假如不幸被啃掉树皮过半，他们只好无奈地接受被杀戮的命运。
　　
　　人对面子的注重比起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由古至今多少善男信女为了面子而大打出手，轻者被打得鼻青脸肿伤痕累累，重则一命呜呼丢了性命。贫困困顿的人为了面子，即便腹中空空饥肠辘辘，饿死而不向富贵者低头稽首。陶渊明不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型吗？不和奸佞之臣同流合污，这一方面显示了中国文人应有的不卑不亢志气和冰清玉洁的禀赋，其实说到底也是对一肚子才华的亵渎，末了只能够归隐山林一辈子不得志郁郁寡欢二抑郁而终。富贵者则为了维护自己的一己面子，在穷人面前宣示自己的身份和财富，衣则绫罗绸缎，食则山珍海味，喝则美酒佳酿，住则豪奢宫殿，行则香车宝马，玩则美女珍宝，乐则声色犬马，其实说穿了也是对世间尤物资源的浪费，暴殄天物。想想又何必。古今为了面子而斗富的富贵者比比皆是，说透了不就是为了一个虚荣心，该死的面子作祟吗？为了一文不名的面子而远离朝堂行走江湖消极避世的文人雅士又何其多多，面子时维护了，可心中孤傲的梦想没有实现平生最大的报效社会的宏图不是也怄一时之气葬送了吗？
　　
　　渴望被尊重
　　
　　说到被尊重，人当然比树更显得迫切，你想中国古代就教育读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发愤苦读，其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前显贵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直至如今那些参加中考高考的莘莘学子，不是还在升学的独木桥上竞争吗？为了被尊重，他们从血液中就接受了这样的信条。那就是不能实现鱼跃龙门的目的得不到社会肯定尊重毋宁死。所以一旦不能实现心中狂野的梦想，轻者就自暴自弃一蹶不振，重则跳楼自杀命赴黄泉。掩卷深思是在不值得。
　　
　　相比起来树的渴望被尊重则要相对平和一些，他们的这个愿望其实很简单不过，那就是尽量在水分适中、阳光充足、土壤肥力尚可的客观环境下，正常地发育，顺乎年轮和节气地伸枝展叶开花结果，完成上苍赋予自己的自然使命，回馈大自然的垂青和钟爱。在春天到来时吮吸雨水和冰雪融水长出嫩绿的新叶，芳林新叶催陈叶，绽放明艳的花朵，给人们带来春天的绿意和无限生机活力。赢得人们对未来的憧憬，抓住“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好时机，努力冲击目标。在夏日时长成一树葱茏，赢得一切机会让一切盛开的花朵坐果，努力为金秋的收获积淀。让人们在满目繁华的景象面前炫目喝彩。在秋天时让满树累累硕果染上秋霜变成金黄的秋实，使人们为殷实的秋色图所陶醉。冬日中即便没有了生机，也借雪花的大手笔，将自己雕琢成银装素裹冰清玉洁的玲珑剔透，让人们感叹世间美景的奇绝。但是他们的良好愿望往往总是会遭到人们或者别的生物的打扰，所以他们渴望被尊重的初衷断不了就会被打乱或者夭折。比如春天里自己正在蓄积浑身力量长叶，斜刺里跑过来一些牛羊，以为是依依青草，张嘴便啃，竟然使他们的枝叶瞬间变成光枝秃叶的惨象，让树好不悲伤。夏日里树正在孕育每一朵坐果的时候，就可能有一阵没来由的风雨，把已经坐果的花朵打翻一地，叫树痛哭流涕欲罢不能。秋天里本来眼看就是收获季节，可是可恨的严霜竟然违背节令过早地光临，让一树缤纷飘香的果实黯然陨落，失去了进入市场的机会，在地上黯然腐烂成泥。冬天里本来冰肌玉骨的树挂正在投入低接待人们的观赏，忽然飞过来几只讨嫌的鸽子或者麻雀，抑或跑过来一群贪玩的孩童，围着树身摇晃逗乐捉迷藏，生生地将一幅天然的北国壮锦摇落，让树好不郁闷。
　　
　　激情和欲望
　　
　　人的激情和欲望显然比之树更为复杂和强烈，当然这些激情和欲望要是遵循健康轨道，会书写爱情神话和事业传奇。可是一旦偏离轨道，就会南辕北辙事与愿违。为了爱情，人们焕发出平生少有的激情，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人们唤起心底与人争斗的欲望。而爱情往往会平地里起惊雷，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会有一个强大的情敌横陈眼前，所以人们咽不下这口气，不吃眼前亏，就和情敌决死一斗，结果鱼死网破，可能爱人看不惯自己和对方的血腥，竟然在两个人争斗时悄然离去。这样的激情最终没有成就爱情，反而扼杀了爱情。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争夺陈圆圆，竟然放开山海关的大人让清兵长驱直入，成就了明朝亡国的悲剧和英雄为了美人不耻做了大明叛贼的恶名。谈到人的欲望，就更加地表现得剧烈。人们为了满足自己武功智慧优秀于人的欲望，不惜葬送友谊和良心。庞涓为了出将入相，不惜陷害情同手足的兄弟孙膑，实现了肮脏的升迁梦，最终兵败马麟道，被孙膑复仇。如此例子不胜枚举，可见人的激情和欲望一旦泛滥，就可能酿成人间罪恶
　　
　　树的激情和欲望至少是单纯的平和的，一颗在鸟嘴里弃落的种子为了能够在春日里生根发芽，他们不惜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老远的土层深处吮吸贫瘠的肥力和稀缺的水分，然后调动身上所有的激情托起顶开身上压着的巨石或者土块，在大地上努出嫩芽，发表成为一颗幼树见到世面的惊喜。而后在风里雨里争斗，终于在骄阳的扶持下长成参天大树。为世界营造出除了人之外的另一座高耸的山峰。当然树的欲望也很乖张，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开花结果，他们没有少动脑筋，尽量把花开在稠密的枝叶下，以此骗过贪食的鸟儿，躲过风雨的袭击，最终成功坐果，到深秋孕育成为新鲜的果实，为人间增添了难得的珍馐美食，是自己不被人们所忘却，这就是树平和的欲望。
　　
　　人与树的情感走向是一条直线起始点的折返
　　
　　人和树的不同点其实是一条直线起始点的折返，人是先运动而后归于静止，而树则是先静止而后归于运动。
　　
　　人生来并不像他们口头上说的那样大度和淡泊，就因为赤条条来到世界，没有少跟上帝计较。他们哭哭啼啼，使出比吃奶还大的力气提醒上帝，自己可是连一根针一条线都没有先天赐给啊，然后没命地抹眼泪。树在世界的另一角落看到了人初来世间的庸俗相和狼狈样，不过他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不屑和蔑视。所幸的是只要身子骨硬朗一般能够长命百岁的树，好歹能够看到人最后走完一生的平静，树淡淡地笑笑，他们明白和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是无辜的，刚生下来时两手空空，为了生活得好一些，人们拼命努力，把财物占为己有，人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活得像个人样，但是人们远远没有想到，其实这些财物在他们闭眼后是一样都拿不走的。所以睿智的树就大彻大悟，一辈子平静地活着，不和同类争抢什么。始终那样淡定超脱。
　　
　　人想不到树初来世间的平静，他们也许只是鸟雀口中衔着不经意丢弃的种子，偶然地在大地上的某个角落驻扎，只要有哪怕一丝阳光，一点雨露，一缕空气，他们就会很快萌芽破土，伸枝展叶直至渐渐长高，随着节气开花结果，伴着年轮葱茏茂盛，最后有的在不经意的雷火中遭到戕害，有的因为病虫害黯然死去，有的寿终正寝完成自己一生的生命历程。也就是在遭遇雷火突袭时咆哮神伤几日，或者在邂逅病虫害时柔肠寸断悲鸣几分，抑或在老死时刻为自己平淡的生命过往喟叹感怀一阵，终而在万分遗憾中抑郁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