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海林

　　
　　人到中年揣摩半生最刻骨铭心的物事，思考来去，还是故乡的美食最难忘却，因为它的醇香不仅留在了舌尖，也保存在了记忆中，珍藏在血液中，成为我性情乃至人格精神的组成部分。
　　
　　春日里的马奶是我至今都在念念不忘的美食。在故乡早春，往往也是胃口最寡淡的时节。地里的菜蔬还没种上，储藏的土豆吃了一个冬天甚是乏味，忽然显见的是窗外的山包土棱子陡然间黄绿起来，我们这才明白过来，都春天了，不必再让胃口受罪了。便相跟上一群孩童嘹亮地喊着乳名向那些盛产马奶的山包土棱子进发。果然春风才刮过几日，在依旧一片枯黄的底色中，一丛丛翠绿的马奶竟然顽强地从石头缝隙或者土坡上露出眉眼了，有的甚至开出了嫩黄色的花，在空气里脉动着微微的馨香。我们好不兴奋。心里大喜，这下子可有好东西尝了。马奶不仅枝叶花朵甘甜可以吃，最难得的是根茎，香甜可口，简直是天赐的美味。可是摘取枝叶花朵相对简单，要是刨马奶的根茎绝非易事。需要用专门的工具，为此我们精心准备了乡下泥匠用的泥研。但是马奶往往不是生在废弃的坟墓上，就是长在崎岖的山崖间，要想顺利地刨取，可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为此我们一伙孩童大伤脑筋。干脆先挑好刨的地形把马奶刨下来。所以往往我们忙活半天就会在土棱子或者山包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土壕子。刨下来的土就顺势滑溜到地里。因此没有少受庄稼汉的埋怨。只要他们看到初春我们刨马奶的身影，总是会过来善意地驱赶。剩下的在土棱子上和山包陡崖间的马奶只好过过眼瘾望尘莫及了。之后就把我们刨下的马奶按照人数平均分开，也许是马奶的独特滋味诱惑，经常是我们连家还没有回去，在半路上就把马奶吃光了。不过总算过了回吃新鲜美食的瘾。
　　
　　初夏总是在我们的期盼中姗姗来迟，不经意间院落里的洋槐树开花了，一嘟噜一嘟噜的就像缤纷的玉翡翠，把乡下的天空好像都浸染成了银色的云絮。扑鼻的清香馥郁浓酽，就像打翻了蜂蜜罐子，清香在村庄上空弥漫流淌，让你情不自禁地想要采撷摘取来享用大快朵颐。我们明白又有了美食可以饕餮大餐一顿了。放学后书包都顾不上往家放，径自猴子一样爬上洋槐树，先躺在某一枝槐树枝杈上摘身边的槐花解馋。然后在吃的差不多时，用手扭下较近树枝上的槐花，再远一些的只能够用准备好的挠钩扭，这样几乎用不了多长时间，树下就会扭下来一大丛槐花。我们就从树上轻捷地跳下来，把这些槐花满怀地报回家里。缠着母亲给我们做槐花馅白面玉米面两面饺子或者蒸槐花面团不烂子，抑或炒槐花做玉米年馓子的菜肴。总之我们会逼着母亲变着法子用槐花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饭食，来满足我们好奇的胃口。当然在品尝这些珍馐的同时，我们也收获了更多的亲情和溺爱。
　　
　　秋天光顾山村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应该庆幸的时刻。因为我们一直巴望了一个春夏的山坡上的酸枣终于成熟了，白露一过，漫山遍野都是红彤彤一片片押完枝头的酸枣。作为我们孩童最贪食的野果，我们岂能够让它随秋风飘落。早早地就择个晴好的日子，三五一群地带着荆条篮子去收获。对于长在低矮处的酸枣，我们总是爬到土墙根去下手采撷，不惜手指被酸枣刺扎得浑身不舒服，甚至鲜血直流。但是为了诱人的美味，我们豁出去了。看到荆条篮子里的红彤彤的酸枣，我们总是觉得即便付出一些什么也很划算。可是酸枣总是生长得很乖张，在低矮处的酸枣不是个头小了点，就是品味差了些。真正个头较大味道甜美的酸枣总是生长在陡峭的土棱子上，为此我们很是动了一番脑筋的，有的地方人顶人搭成人梯可以勉强够得着，我们就甘愿做人梯蹲下身子让伙伴踩在身上去摘酸枣，这一招果然凑效，好多原来只能够望洋兴叹的酸枣就乖乖滴落在荆条篮子里了。但是对于人梯也不能够着的酸枣，我们也不想放弃，思考再三只好就地取材折断长得高挑的荆条去打酸枣，口中哼唱着打酸枣的民间小曲，一个人打酸枣，另外的人就蹲下身在地上捡拾打落的果实，这样一来我们就把那些长在高处的酸枣也轻而易举地收入囊中了。天色向晚的时辰，我们成群结队披着深秋的艳丽晚霞走在归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咀嚼着酸溜溜的酸枣，一边哼唱着小曲，直至月亮升起在冬天，萤火虫出没在庄稼地和草丛中。
　　
　　冬天总是在不经意在一场久违的寒风中开始登场，然后用不了几天一场潇潇洒洒的落雪就把村庄涂抹得成了银装素裹的白雪王国。可是漫长的冬日里，作为乡下孩子的我们可不想就那样生生地把好日子挥霍掉，哥几个在一块一凑搭，就想到了在雪地里捕鸟。那时候还不讲究保护动物，我们在雪地里轻轻地扫出一块空地，然后找来玉米粒撒到空地上。之后拿来笸篮，再准备一根拴上绳子的细木棒，将细木棒支在撒了玉米粒的空地上的笸篮边。然后悄没声息地溜回屋子里，从门缝里观察鸟儿来觅食。果然很快就有贪食的鸟儿来觅食了，我们争相一睹为快，让我们欣喜的是开始有几只麻雀和野鸽子靠近玉米了。起初这些麻雀和野鸽子恨谨慎不敢一下子深入到笸篮所覆盖的范围，它们在笸篮下先探身啄食了一些玉米，等发现没有危险后，逐渐放下心来往里挪动。可是正当它们进入笸篮覆盖的有效范围后，忽然一只多事的公鸡斜刺里窜里进来，不仅迅速地啄食了多半玉米粒，而且这个半路里杀出的程咬金还蛮横地企图驱赶麻雀和野鸽子，甚至飞扬跋扈地差一点把木棒碰倒，突然发生的一幕把麻雀和野鸽子惊飞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出来吧公鸡赶跑，然后重新撒上玉米粒，再静静地等待麻雀和野鸽子上钩。可是也许野鸽子吃饱了，竟然没有再飞来，倒是贪嘴的麻雀总算又来了，这下子没有公鸡捣乱搅局，麻雀逐步进入笸篮下啄食，手疾眼快的我们赶紧拉绳子，麻雀成了我们的瓮中之鳖。我们谨慎地掀开笸篮一角，把麻雀捉在手中，把早就和好的黄土泥抹在麻雀身上，起初麻雀还挣扎几下，过不了一刻钟，麻雀不动了。我们就把它烫到厨房的大火火口边上。然后又去捕鸟，等我们又捕到几只鸟雀的时候，厨房里袅袅地飘出烤肉的香喷喷的美味来，我们就抓紧时间把新捕的鸟糊上泥巴，烫在火上，开始分享冬日里的属于乡下的烧烤美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