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宝生

　　
　　李淑贤在世时，我每一次到北京，总要去看望她。而每次，她又总是亲自下厨，以四菜一汤招待我。届时，我也陪她喝两杯啤酒。李淑贤便高兴地说：
　　
　　“小武，欢迎你来啊！只有你来，我才有兴致喝点啤酒。”
　　
　　我多次采访李淑贤，发表过一些有关她和末代皇帝溥仪婚后生活的稿件。李淑贤说，我写的文章没有添枝加叶，她是很喜欢看的。
　　
　　因为，关系处得熟了，说话也随便。李淑贤对我说：“我是一个苦命人，悲剧性人物。从小起就是一个受气包。溥仪去世后不久，一位朋友告诉我，前面十年好过，以后的日子就不好熬了！现在看来，真的应了那句话了！”
　　
　　李淑贤出生于风光秀丽的杭州西子湖畔。她的母亲是一位善良的家庭妇女。父亲老实巴交，在上海为一位老板当店员。父亲半年一载也难得回一次家，李淑贤从小与母相依为命。不幸的是，李淑贤未满6岁，母亲突然患疾病去世。无奈，李淑贤到上海与父亲生活。一年后，父亲急急忙忙与一位上海女人结婚。从此，李淑贤的日子如雪上加霜。用李淑贤的话说，后母是一个心狠手毒的恶妇，人样儿也长得特凶。她见父亲老实巴交，便变本加厉地虐待李淑贤。打骂，不给吃饭，不给穿好衣服。脏活累活都留给李淑贤干。甚至将自己的臭袜子、脏裤衩也让李淑贤给洗，还逼李淑贤为她洗脚端尿盆。稍不如意，便拳打脚踢。李淑贤曾几次在父亲面前哭诉后母的歹毒。可是，软弱的父亲在女儿面前只能是一声声叹息。
　　
　　李淑贤16岁那年，后母做主将她嫁给一个比她大14岁的丑男人。这男人虽然丑陋，但生得牛高马大，浑身是肉疙瘩。李淑贤很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港湾和保护神。然而，婚姻并没有给李淑贤带来多少欢愉。这男人除了摧残她那尚未成熟的躯体外，一点也对她不好。他喝酒成瘾。而每次喝完酒就将李淑贤打个半死。李淑贤真怕死在那男人手里，婚后不到半年便离家出走。她并没有回杭州，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家；不足17岁的她，只身一人逃到了北京。后经人介绍，在北京关厢医院当了一名小护士。
　　
　　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狠死那个丑陋而又凶狠的坏男人，决不能为他怀这个孩子，便果断地做了人流，决心终身不再嫁人。
　　
　　李淑贤皮肤白净，眉清目秀，高挑苗条的身材，在女人堆里算得上是个美人儿。追她的男人很多。为她介绍对象的人接二连三。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李淑贤为逃避后母和那个凶狠丑陋的男人，也和父亲断绝了联系。她在北京无亲无友，只身一人生活，虽有些孤独，但再没有人打她骂她，自食其力地生活，倒也舒心自在。过年过节，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登台为大伙儿唱歌跳舞。
　　
　　1962年4月21日，经周总理介绍，时年36岁的李淑贤与大她19岁当时已是56岁的溥仪结婚。他们在一起过了6年无性的婚姻生活，没有留下一子一女。
　　
　　李淑贤42岁起守寡。她与溥仪结婚时，溥仪只带着两套粗布衣服和一卷旧铺盖。溥仪死后，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遗产。她只靠微薄的退休金维持生活。孤苦与清贫，使她体质格外虚弱，患有贫血、胆囊炎、神经性耳聋，常常失眠，感冒不断，头疼不止，还有轻度的抑郁症。日子过得非常痛苦。
　　
　　由于孤寂与病痛的折磨，我发现，李淑贤的晚年性格变得有些反复无常。有时突然便大哭起来，有时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李淑贤说，一次她逗溥仪要离婚，提了包袱就要出门去。她一下闪到门后，藏起来。溥仪以为她真的走了，便一边喊叫一边追了出去。溥仪没有追到人，急忙返回，给政协打电话，说李淑贤离家出走了。李淑贤从门后跨出，把包袱甩给溥仪说：“我要是出走，就把你背上一起走！”说到此，李淑贤冲我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没过多大一会儿，李淑贤又盯着溥仪的遗像，突然伤心地痛哭开来。哭罢，她又看看我，强作笑脸道：“真让你见笑了！不过，请你理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就是人生。想想啊，人生是什么，就是过日子。有高兴的日子，也有悲伤的日子，日子怎么过都是人生，都应该珍惜。我这一生，虽然孤苦清贫，但能劳驾周总理当红娘，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皇帝的最后一任妻子，这也是令我的人生值得骄傲的大事啊！小武啊，你说说，人生哪会笑口常开？人生就是有悲有喜。所以，世人常讲悲喜人生，指得就是这层意思啊！”
　　
　　我曾多次采访李淑贤，只有这一次让我深受震撼！我看到，她的脸，依然显得那么白净，但是，刻于额头的皱纹却已很深很重！
　　
　　人生，得与失，错落着；悲与喜，交替着。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人生如潮，有起有落。我抬起头来，凝望墙上挂着的四个字：“悲欣交集。”这是弘一法师圆寂时留下的墨迹。此时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深觉很沉很重，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