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深秋时节,路边的树叶已然泛黄,伴着秋风飘落了一地,找不到过往的影子,只留下残枝败叶挂在枝头,随着温度的骤降蜷缩起来,呵护着单薄的身躯,不见了昔日的生机盎然。望着随风缠绵的一地金黄,能够敏锐得察觉到冬天已经迫在眉睫地追赶着我们,人们自觉地裹上厚厚的棉衣抵御这刺骨的严寒。我朦胧得意识到冬天来了。 今年的九月份,单位的办公室搬到了六楼。近来我才发现,每天的早上,一缕阳光穿过南侧的窗户照进了屋内,正巧落在我的脸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眷顾弄得不知所措,于是习惯地站起身走过去拉一把半透的窗帘,遮挡这耀眼的晨光,留下些许的熹微穿透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照进心里亮堂堂。我向来不习惯被强光照着的感觉,这滤过的光刚好是我想要的分寸。我想此刻循环往复的太阳直射点,怕是已经临近在南回归线上。小时候课文里讲大雁南飞的情形,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原来太阳正如这南归的雁队,随着冬至的迫近,开始忙碌地南迁了,这才有了南侧的窗户外照进来的光。仿佛离我远去,但又时刻守候在身旁。这种微妙的美感过去竟完全地隐匿,直到照在脸上的第一缕光,我却忽然欣喜而真切的感受得到。然后我会专心致志地边工作边思考,唯恐辜负了这易逝的韶光。我清醒得意识到冬天来了。 那天的清晨,当我起身往外望,窗外的院子里竟然已经是银装素裹了。白花花的一片,地面上,树枝上,房顶上,一夜之间成了银色的世界,妖娆而又纯净。天亮以后雪花还在飘洒,仿佛梨花在苍穹盛开的情状,悠哉游哉地缓缓降落,衬托着红墙黄瓦,点缀了绿翠枝桠。还会飘落在路上行人的脸上和身上,像是白嫩的精灵亲昵着人群,在脸上和身上猝然地融化了,消失了。先是轻轻得扑来,后又悄悄得离去,留下了斑斑点点继而也找不到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降临。我真切得意识到冬天来了。 后来一连下了几天的雪,美丽的雪景让人欢喜,然而厚厚的积雪却要等待人们的清理。在单位的院子里,人们又开始了忙碌的劳作。成群结队的人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推动着雪铲,挥舞着扫帚,与雪层嬉戏,跟雪堆玩耍,在热火朝天中忘却了疲劳,忘却了烦恼,还原了大地的本来面目,干净的路面与角落的积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见证了辛勤的劳动成果,见证了充盈的欢声笑语。 这一幕何其相似。小时候在家乡,同样的梨花盛开,同样的银装素裹。一大清早,父亲会唤醒沉睡中的我,当我从床上不甘愿的爬起,像是沙漠中的行人忽而发现了绿洲,迫不及待地冲出去踩在松松软软的雪被上,蹦蹦跳跳之中无意印刻出层层叠叠的脚印和手印,继而忍不住和邻居的伙伴攒几个雪球嬉戏,雪球的来来往往中竟然多了无尽的乐趣,以致遗忘了大人的叮嘱和饥饿的肚囊。年龄稍大些后,清晨扫雪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我的肩上,在赞许的目光中我提起了铁锹和扫帚。在院子里,在大门外,在小巷上,扫出一条条的干净小路迎接大人们的褒扬。当我爬上屋顶,望见了偌大的村落一片苍茫中若隐若现的翠绿,望见了那条笔直悠长的上学放学的路,望见了和我一样忙碌在屋顶的邻里,互相的寒暄之中免不了对雪的殷切寄予,共同守候着瑞雪兆丰年的质朴夙愿。此时一定少不了烟囱里缓缓升起的炊烟,脑海浮现出母亲在锅灶旁忙碌的身影,可口的饭菜正是对我付出的犒劳,驱散了雪天带来的这额外负重,仿佛一切都不重要,那炊烟的袅袅和饭菜的香甜就是最永恒的真挚寄托。 时间一晃而过,历经了多少个严寒酷暑,如昨日重现一般,毛绒绒的雪花依旧飘个不停,然而此刻的我和年少的我俨然不再是同样的心境。此刻窗外的雪花依然舞动,笼罩着空间和时间,也笼罩着稀零的思绪,自上而下缓缓地沉降,飘过了纷繁世事的冗杂,飘过了难分难舍的纠葛,飘过了痛彻心扉的撕扯,感受不到它的着陆,在空中悬而未落,饱受吼吼作响的狂风的摧怆,清晰得触动了深处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不堪的过往和渐远的念头,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刻出现,又在最不忍割舍的时刻割舍,最终难逃摒弃的宿命,或许摒弃就是最体面的结局。懵懂的孩童所幻想的那些风花雪月,在年华的洗礼下敲碎了、憔悴了、魂梦离、难再续。正像古人所说,惟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是造化的无穷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那清风和明月也是此刻的我不可得的,只有凛冽的寒风和路灯近旁的残月陪伴着我,在柳絮翻飞中凄美了许多。曾经告诫自己忠于内心的那份坚守,却已物是人非,曲终弦断。人生毕竟没有彻头彻尾的完美,空余一丝丝的遗憾,珍藏着一段空谷的回响。忘却是为了更好的扬帆起航。 一念生而万物生,一念灭而万物归于寂寥,千言万语托付于这漫天的风雪。珍惜冬天到来的明媚和忧伤,告慰那些逝去的青葱岁月,把最美的祝福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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