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司棋 女孩从未想到过,父亲有一天会衰老到这个地步。 在她心里,自己的父亲永远都停留在小时候的严厉模样。刀刻般的双颊,紧抿的无血色的唇,冷厉的眼神。眉如漆黑的倒刺,头发也是根根向上,仿佛要刺破那高高的天空。 整个人看起来精干,却又说不出的严肃,仿佛笑容,对他来说只是前世的浮光掠影,今生只剩下冷光。 每每看到他,女孩心里总是由衷的产生一种混杂着敬仰与畏惧的情绪。畏惧他沉默寡言的姿态,敬仰他不动声色的英武。她的父亲,是个警察呢! 警察!多么令人肃然起敬的名词!做的是平定风云的伟业,肩扛着安邦定国的重担!母亲是是彻彻底底的乡下姑娘,大字不识一个,最崇敬的就是戴帽子的兵。正值芳华的她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毅然决然的嫁给了年近三十的父亲,然后便将她那仿佛永不褪色的憧憬,贯彻在女孩小小的童年中。警察啊!多么了不得!每每跟着母亲回娘家,总不免要享受一番同龄人的羡慕和讨好,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笑嘻嘻水灵灵的,像是刚出水的小葱!可一回到家,一看到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她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女孩从小就是极怕父亲的。她敢在母亲头上编辫,却不敢在父亲头上动土;她敢在母亲怀里撒泼,然而被父亲牵着,手就要出汗。和父亲面对面最长的时候,就是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可是她那时只一门心思扒饭,鼻头都碰着碗底了,只听着对方拿着的酒杯一声声的磕在桌子上,心里一声声的跟打鼓似的。 也许是父亲所在的部队事情太多,以至于父女之间相处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女孩心目中的父亲,永远都是一个精干的身影,匆匆的来,匆匆的去,铁栅门一关,父女两个便仿佛身处两个世界。然而印象中父亲的面容唯一清晰的那一次,却是她受罚的那一次。女孩已经不记得是为了什么被罚了,却还记得她小小的身体跪在大堂时的惊惧和委屈,尽管很快就被母亲拉了起来,可是听着那声“慈母多败儿”,心里便像穿堂风扫过一样,冷飕飕的。 每每想到这,女孩那份想要亲近父亲的心情便不由自主的冷了下来。直到一家人背井离乡到了南京,父亲因病在家,不再像过去那样一个星期只能见一次面。父女两个天天面对面,抬头不见低头见。女孩又是欢喜又是害怕。可是渐渐地,这矛盾的心情渐渐被生活的琐碎磨平磨灭,原来的敬仰畏惧变少,不耐烦变多。 日复一日的唠叨,永不改变的话题,不厌其烦的叮嘱。家——学校——家,唠叨——争吵——冷战。大城市就是有这样一种能力,将原本美好独特的生活慢慢统一,成为城市人独特而共有的快节奏——单调而乏味。女孩不止一次的在心底埋怨父亲,为什么要从家乡到这里来,她不止一次的跟父亲争着,宁愿继续在那个穷乡僻壤,也不愿意变成现在这样——孤独。是的,离开了家乡,离开了伙伴,离开了挚爱的小山坡和油菜花,女孩做梦都想重温一遍那儿时的感觉。可是父亲却永远只会重复着“我是为了你好……”。女孩心里堵得慌,却无法指责这样的父亲。她也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也许将来她会感激父亲的决定,可是现在,她只觉得难过。因为孤独的不仅是她,还有父亲。 她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看见父亲站在窗台上抽烟的模样了。袅袅的烟雾模糊了父亲的面容,也软化了他的面容。松弛的双颊,头发稀疏可见,原本深邃冷厉的双眼已经凹陷,唯有眉毛,还是那么倔强又孤独的刺着。女孩微微抬头,眼角猛地划过一道白点。她凝神看去,原来是几根白发,星星点点,女孩的心就像浸了醋一般,酸。 “爸,你都有白头发了。”女孩已经长高了。十四五岁的女孩,个子猛地窜了上来,一下子就到了父亲的肩膀,只要稍稍踮起脚就能够得着父亲的白发。可是这样看的话,便更加觉得父亲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也是,父亲本来就连1米7都没到,现在的她,还能清楚的感觉到他那渐渐隆起的背,像是背负着什么重担一样。女孩眨了眨眼,欢快地说:“爸别动!我来帮你拔掉!”渐渐露出老态的男人挣扎了几下,却还是不忍拂了女孩的意,于是便紧张的微微弯下腰,神情严肃而尴尬。女孩不著痕迹的顺着父亲的背将他扶回原来的样子,然后踮起脚,去够那刺刺的白发。好几次都拽不到,女孩都急了,可是父亲却还是一动不动,像个乖顺的羔羊,眼神认真,却又有些惶恐。这让女孩猛地觉得,自己是父亲,而父亲,成了年幼的自己。 第二天,女孩刚放学回来,就看到父亲坐在椅子上朝她得意地笑:“看到没?你爸我头发变黑了!”女孩一愣,下意识的看向那父亲手指的地方,头发是乌黑的,却完全没了原来的刺刺的模样。女孩心里一揪,装作好奇地问:“怎么搞的?你吃芝麻糊了么?”“那哪能!“父亲自得的昂起头:“我去染了头发,就几十块钱,一次性就染好了!怎么样……”父亲还在絮絮叨叨,可是女孩却已心不在焉。她只觉得心里又怒又痛,可是看着老夫难得的精神焕发的模样,便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女孩突然觉得,父亲自己也是极在意的。 可是这样贴心的交流只是生活中的惊鸿一瞥。大城市的繁华不能迷了女孩的眼,却还是乱了她的心。警察,在这个大都市里随处可见,任何一个民警都能带上大盖帽。 女孩心里难受,觉得自己心目中那个冷冽又英武的父亲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倔强又固执的男人。不许双休日和同学出去玩,放学后要立刻回家,要对大伯叫“大伯”……天知道她有多讨厌那个“大伯”!宁愿抱个陌生的婴儿,只为了不和她攀亲带骨。她永远记得2003年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她所谓的“大伯”和“大妈”摆着一张慈祥的脸,撺掇着母亲和父亲离婚,把女孩带走。每每想到此,女孩总是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打他几下!可是父亲却还要她对长辈有礼貌。她眼底的愤恨和委屈他都看在眼里,却还是一个劲地说着什么血浓于水。女孩当然是委屈的,但她委屈的不是自己,而是惦记着胞兄却被其唯恐避之不及的父亲。她还天真地想着,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到那时再去瞧瞧她那“大伯”的嘴脸!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南京终究不是一家人的安乡之地。高考在即,女孩却因为户口的问题不得不休学。二月天,天还冷的时候,父亲去了那个“大伯”家一趟,带着礼物去,两手空空回。散尽了一身的骄傲。回来后,也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酒,母亲和女孩都劝不住,也知道他心里难受,便随着他。女孩听着他那一声声的“这样的大哥,这样的大哥”,觉得心像被刀子划过一样。她猛地想起2005年除夕夜的时候,他们一家三个,冷冷清清,桌子对面是爷爷的遗像,他拉着她下跪时,那冰冷的地板,还有父亲低头时,那滴落在酒杯里的,滚烫的泪。女孩猛地抱住父亲,嚎道:“爸!我们回安徽!不在南京考了!不在南京考了!”父亲没说话,可是女孩分明感觉到,她抱着的父亲,轻微的抖了一下。 女孩和母亲辗转到了合肥,而父亲却还要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不得不在南京打拼。母亲从家庭主妇变成了网吧里的清洁工,女孩也每天晚上要在学校自习到九点半。可是每个星期五和双休日,女孩都要面对陌生的冷冰冰的房子。她打电话给父亲,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注意保暖,少抽烟少喝酒什么的,到了最后,无话可说,却还是不舍的放下电话,于是便小声的呜咽起来。父亲在那头着急的安慰,骂她没出息,可是她止不住的嚎啕大哭:“爸!我好想你!你来好不好!我们一家三个好好的!”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许久,父亲才开口,声音低压而艰涩:“宝贝,别哭哦……”他第一次叫她宝贝,可是她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五成了女孩最爱的日子!因为父亲回来!她想着要被父亲铺好床,九月份已经过了,天冷了,不能让父亲着凉了。房子不大,二室一厅,父亲睡不惯主卧的席梦思,母亲和她便将原来的板床放在客厅,正好和她的卧室隔一堵墙。‘这样也好,晚上睡觉就不害怕了。’女孩想着英武的父亲会在外面守着她,却没想到父亲也会有那么衰老的一天! 她还在房间里写作业,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将房门关得紧紧的,8点钟的时候,听见父亲说今天不太舒服,要先休息了。女孩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却没想着一向身体硬朗的父亲会提早睡觉!直到母亲回来把父亲从床上扒起来,枕头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像针一样一下子扎进了她的眼里。她竟然没发现,父亲竟然在浴室里滑到了!后脑勺开了一道又长又上的伤口,像锯子一样在女孩的心上一下下的锯着。她又哭有跳,逼着死活说没事的父亲去医院。十月中旬,天冷,女孩穿着睡衣,直接套了一件褂子就跟着父亲赶往医院。夜晚的灯火星星点点,女孩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觉得喘不过气来。她突然茫然起来,父亲什么时候这么老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那伤太深,要缝针,还不能打麻醉。父亲一下子就慌了,死活不肯,非说找什么狗皮膏药贴一下就好。女孩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父亲也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天。她还记得小学时,父亲从那个楼梯上滚下去,脸上的血像被人暴打过,却还是半生不吭。她半哄半求这把对方扶到病床上,他知道她很紧张,因为她也紧张得很。可是临到下针时,父亲竟然又反悔!女孩无法,只好指着父亲的鼻头骂:“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么!你以为你是医生么!”大庭广众之下,她骂的毫不客气,父亲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垂着个头。女孩想要掉眼泪,可是一看到父亲滴到脖子上的血,便又硬下心来。她以为那么要面子那么传统讲究尊重长辈的父亲一定会打她,可是父亲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的爬到病床上。女孩猛地想起那年她给他拔头发的样子。 女孩喘了口气,腿脚发软的坐到手术室外的椅子上,这才觉得身上很冷。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可是她知道,父亲一定很疼。 她突然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而以后,是她来照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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