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壶

●肖刚

　　　　
　　小时候听父亲讲过一个关于壶的故事：一个白胡子道人在路边茶肆喝茶，有一个年轻人走到他身旁，请老道收他为徒。道人说，行啊，师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吗？小伙子答，那当然。道人打开茶壶盖，纵身一跃，像一股烟一样倏地钻进了壶中。小伙子愣住了，闭起眼照着师父的样子，也扑通一声跳进了壶中。睁眼一瞧，我的妈呀，虚空浩渺，繁星满天，万物皆备，玲珑剔透，一尘不染，好一个美妙的大千世界！小伙子从此弃绝红尘，跟随道人潜心修炼，后终成正果，白日飞天。
　　
　　我不知这是不是人们常说“壶里乾坤”一词的由来，但在省城经营茶庄的几年我喜爱上了壶倒是真的。我选壶和一些“玩壶”的隐君子们稍有不同，不看款识，不举名人，只要品相不俗，材质优良，做工精细，古朴神韵就好。经营了几年茶和壶，现在也叫不出一个某某制壶大师的名号，这给我的经营带来了很多麻烦，同行认为你异类，买家认为你外行，精挑细选的美壶，几年也没卖出几把。看人家几十元、几百元的壶，吹嘘吹嘘就几倍的价格卖了去，也眼馋心痒，想自己啥时也能把这些壶换点真金白银，给妻子添件好点的衣服，给自己买台小车，敞亮的回请帮助你的朋友们喝顿酒，也快五十岁的人了，功不成名不就，窘困的经济状况总得改善吧。可这壶比我还不争气，无论卖多便宜硬是售不出，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审美和鉴赏力来，是不是我选购的壶都是平庸之作？一位茶友戏谑我：“这壶视你为知己，当然就不愿离开你，你再急于这样便宜地卖他，是不尊重和羞辱他，说不定他哪天自杀，让你后悔和心疼。”
　　
　　总得生活，总想好好地生活。我蒙生了兑店的想法，写了“甩货”和“急兑”贴在了茶庄的两扇玻璃门上。我只一个想法，把口挪肚攒的辛苦钱兑回来就成，茶以低于成本价卖，壶以低于进价出售，说也奇怪，茶庄冷冷清清，买货的人寮寮无几。一天来了两位女顾客，年近三十岁的样子，打扮时髦，身上该露不该露的地方几乎都裸露着，浓厚的艳妆也难以遮掩过度夜生活浸淫在她们脸上的倦容，红色的长指甲间还夹着抽剩的半截香烟。她们相中了几把壶，其中有一把黑色的小仿古，盖上和把的两面分别画着松、竹、梅岁寒三友，这是一位女性作品，精致典雅，我极爱这把壶，更爱上面岁寒三友所象征的的不俗意蕴。我把装壶的纸盒放在地上，让她们把挑选的壶装入其中，他们在拿那个画着松、竹、梅的小仿古壶的盒子时，壶从纸盒的底部突然跌落，只听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原来那个纸盒的底面已经开胶裂开。这是一个偶然，还是这把壶不想跟这两位妖媚的女人走，还是……想起几天前茶友跟我说的玩笑话，心一阵针扎似的疼。
　　
　　苍天厚爱我，终于有人来兑茶庄了，而且当天就交了定金，我要交她茶庄钥匙，她说不用，给我几天收拾东西，三天后接管。我说你不怕我把好东西拿走，她说我信你。我说我什么也不会动。想起不久前认识的一位叫李晓明的朋友，知我兑茶庄，在我这买了几把壶，还把他有钱的哥们邀来买了一些东西。我一个穷茶人，无以为谢，傍晚就约他们几位朋友来茶庄品茶。那天我冲泡的茶是从云南南糯山带回来的已经四年的大叶普洱，壶选用的是一把青白相间的玉石壶，夏天用它冲茶，滚沸的茶汤经过这壶嘴倒出后就变得温热适口，传说一把普通的木鱼石壶曾忠贞地陪伴着茶痴乾隆皇帝度过一生，他们彼此欣赏，相知相悦。那天茶喝得有点沉闷，从他们的表情我猜测和他们以往喝的普洱可能不同，因为不知道哪一种口感才是正确的，他们是极有修养的人，不赞美也不贬抑。那天的茶苦涩寡淡，失去了往日纯厚绵润的陈年风格，是我做茶以来用最好的器皿冲泡的最糟糕的茶，我有些尴尬，却无可奈何。晓明看我极喜爱这把壶，问我是否兑店后把壶带走，我说不成，已经答应人家啥都不拿，要诚信。晓明和朋友们走后，我整理茶盘，收拾茶具，捧起这把石壶欲去洗漱间清洗，刚刚捧起，它突然就从我双手间滑了下去……我恍然明白刚才的茶为何苦涩了。
　　
　　第二天兑店的周姐带了几个朋友来茶庄清点货物，货物全部下架，排列在地上。他的朋友不小心轻轻踢了地上的一把瓷壶，壶嘴碰到石头花瓶上，掉了一小块瓷碴，我忙把它从地上捧起。想起这壶是哈尔滨著名收藏家王先生送我的，一共是五把，唯这一把曾经完好无损，下面写着景德镇出品1号，大概是六、七十年代景德镇产的粗瓷茶壶，壶面画着一枝梅花，其余四把已经破损不堪，上面的画也很好看，都是手绘的，轻易不能动它们，怕一碰就碎了。这些壶既没有经济价值，也没有收藏价值，更没有使用价值，但它们还有欣赏价值，虽然个个斑斑裂痕，个个沧桑无语，他们还存在着，还活着，只要不弄碎他们，壶中的世界还是那样气象万千、妙不可言，还是那样具足佛性与禅意。周姐见我喜爱这把刚刚碰坏的瓷壶，就说：“只壶嘴坏了，还能用，你拿走吧，那四把裂纹壶我留着看，别动了，它们好像经不起折腾了。”
　　
　　我知道这把壶是有意把自己弄伤的，我知道。
　　
　　2011年5月13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