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处:《常州晚报》 作者:张卫平
我像一面旗帜为远景所包围。
我感到吹来的风,我必须承受它,
当下界万物还没有动弹;
门扇悄然关闭着,烟筒是寂静;
窗户没有震颤,尘埃没有飞扬。
诗意的场景是从巨大的旷野开始的,风吹到旷野的边缘,旷野的那边是群山与森林——那种浸透了莱茵河水、充盈着圆舞曲的奥地利的山与森林。山林之间的旷野中,一面旗帜在风到来之前充满了颤栗与等待。它在最低处又在最高处,它在自己之内又在自己之外。这是一种东方式的庄子梦蝶的玄幻意境。旗帜并非仅仅只是旗帜,它还是山林中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一块在风的边沿闪闪发亮的云。然而最终,它是仰望天空与旷野的诗人的内心——也许风永远就不会到来……
这首诗,被命名为《预感》,它的作者,是奥地利著名诗人赖内·马利亚·里尔克,一个一生都沉浸于捕捉敏感与追寻象征的缪斯之子。而这首诗恰恰也就包含了这两个不可或缺的元素。敏感是所有艺术的开端,也许还是艺术之外的一切的开端。
我们就此出发,远离那种我们早已习惯的舒适与松软。崇山峻岭被我们穿过也将穿过我们。在哀牢山深处镇源县古城子乡的把边江畔,我们将要停留下来了。在这条美丽的江边,生长着一棵高大伟岸的古树,多年来,它一直受到村民们的崇拜与保护。因为多年来,这棵古树一年不差地为人们预报了几个世纪的风雨,并被当地人命名为“雨兆树”——当农历的4月中旬到来,古树上新芽如花怒放,这时侯,最多不超过3天,一场暴雨定会在一阵雷声后从天而降,一年的雨水季节又像燕子一样如期而至。年年如此,准确无误。当地的人们就这样年年观望着这棵历尽沧桑的五百年古树,像遵从祖先的教谕一样,按照“雨兆树”的的征兆来安排历年的栽种。树,为他们感知着自然中那些精确而神秘的变化,苍老的树早已成为这个隐秘村落中那颗敏感的心。
大自然总有着许多我们永远也无法理喻的现象,一棵树在数百年的雨兆中,给予了我们的自大心理一种难以逃逸的触动与批判。自然,其实永远都是敏感而统一的,它总是以自己的方式预知着一切,出乎我们用众多的科学方法希望准确预测的强烈愿望;大自然有着几十亿年的演进过程,自然之谜,我们永远不可穷尽。
树的敏感,不仅在于应证自然,还在于它能够象征我们人类的情感。在滇南隐秘的丛林中,我们还会不期而遇含羞树——它的奇异,首先是只开花不结果,似乎仅仅只想将一份花容留在季节的风中。更为神奇之处,还在于它分别对不同的观赏对象呈现出来不同的反应:如果是老人、儿童、妇女在一旁看它时,枝繁叶茂的大树仍然会沉静地矗立在风中,端庄挺拔,“表情”极为正常;然而一旦有男性青年走近观看它、尤其是谁要大胆地触摸它时,它就会马上将枝叶垂下来,像是要怕羞似的将脸蒙住。于是这深山之中的奇异之树,又有了一个富于诗意的名字:“女儿树”。
如果说,树能知风雨,那是自然的神奇;而树的知羞,则无疑是对我们逐渐散失遗传密码中的许多必不可少的构成要素的强烈讽刺——我们迟钝的感觉器官,已经远远不如一棵裸露在风雨中的树那样敏感。
敏感的树,是我们用心阅读的另外一首诗;而所有的树,同样也是里尔克诗中那永远招展的旗帜。我们祈愿所有的旗帜都飘扬在旷野的风中,而不在我们日益内敛的记忆和幻想中。
其实,每一棵树都是敏感的,我们认为许多的树不敏感,那是因为我们自己的不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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