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处:《常州晚报》 作者:李云
小时候,我住在乡村,土木结构的房子,阳台是另一种梦想。所谓的“阳台”,就是院坝。我们所有的衣裳都晾晒在院坝边的香椿树与苹果树之间。在那条粗粗的铁丝上,或是搭在剔去枝桠的斑竹上,一年四季,衣服如云彩一样,在院坝边飘扬。花布的,白棉的,所有的衣裳都是母亲踮着脚跟,站在院坝边晾晒上去的,母亲有点朝前倾的背影,像一根青蒿柔韧、挺拔,又刚强、矫健。刚下过雨,稀泥朝下滑,母亲已经趔趄了一下,可她还是稳稳地将一件衣裳晾晒好了。那是我的一件小花布衫。
当然,站在院坝边晾晒衣裳的母亲,很美。齐耳短发,一把小黑卡子卡在右耳朵上。喜欢穿一件立领、对襟衣裳,饱满的下巴被裁剪圆润的领子衬托着,贤惠而慈爱,尊贵又平常。腰上系一条镶着荷叶边的蓝布围裙。围裙当然是她自己缝纫的,母亲的针线活好,她后来用养蚕的钱购置的第一份好家当就是一台标准牌缝纫机。这台缝纫机的功劳真大啊,直到我18岁,所穿的衣裳都是从这台缝纫机上踩踏出来的。围裙下面则是一条偏腰黑裤,裤脚管的长短刚好落到脚踝处,将布鞋方口里的一双白袜子露出来。紧俏、轻盈、矫健、健康、美丽,美好的词汇,像缠绕在香椿树上的凌霄花,灿烂了一个农村母亲的形象。
直到多年后,当我站在阳台上晾晒衣物,都会想起母亲来。我对阳台的热爱一向很深,还在乡村老家的时候,我就梦想拥有一个大阳台——那是从电视上看来的,漂亮的女主人除了在阳台上晾晒衣物,还种花。如果记忆中站在院坝边母亲的背影给我的是上一代母亲的形象,那么,我多想有朝一日如电视里的女主人一样,拥有一个漂亮、宽敞的阳台,我也能像一个漂亮母亲那样,留一个美好的背影给我的孩子。阳台被我布置得充满田园情趣,摆放着一盆盆蔷薇、兰花、宝石花,花开在阳台上,只为把遥远的乡村移植,让我随时体会到母亲的背影。
没有想到的是,精心布置的开满鲜花的阳台,却让我看到了人苍老的过程。在这个夏日早晨,这个熟悉、但又绝对陌生的背影突兀地缩成一团,像一截枯树桩,看到时,不由得愣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继而,眼睛湿润了……在鲜花丛中,我看见母亲老了。仿佛就在我眼睛里,一点一点老去的,揉皱的皮肤、微驼的背影,每一个褶皱,每一个骨节里,都充满孤独、无助,以及对于老家的思念,对于农事的盘算。不得不说,我将母亲“关闭”在这样一个阳台上,是有罪的。母亲做了一辈子农民,她的背影跳跃、闪烁在每一个山梁上,每一层梯田里,以及那敞亮的院坝边。她不属于这狭小的,尽是虚情假意的阳台里。母亲需要直接面对日光的抚摸,夏蝉的吟唱,需要随时嗅到庄家拔节的气息,蓝天、白云在头顶舞蹈的欢庆,而脚下,松软的泥土拥住脚趾的深情又是多么甜蜜的呀,像母亲拥抱着婴儿……
于是,爱大阳台的我,恨不得赶紧把那些透亮的玻璃拆除,还原一个真正的田园给母亲。母亲这辈人是以干活为快乐的,享不了清闲。你让她成天没事,这等于要了她的命,她会无所适从。东站站、西立立,很不安。母亲便走向阳台,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窗外。在母亲眼里,阳台是唯一让她能感受天空的窗口……这个早晨,孤独坐在阳台上的母亲的背影带给我的不是欢喜,就那么一眼,我发现母亲变小了一圈,尽管比原来要略胖一点,可是,背影里尽是苍老和风霜。她坐在这里想家,想念父亲的吃饭问题,儿子的生意如何,怀孕的儿媳妇想吃点什么,以及地里的庄稼,猪圈里的猪……
在阳台上,母亲可以看见太阳,星星,树木,天空以及故乡。有这些陪伴着她,她似乎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与一种躯体的依附。如此,我还能挽留她住多久呢?我走过去,跟儿时一样,蹲在母亲的膝盖边,捉住母亲的手很久,再站起来,将母亲搂在怀里——只觉此时的母亲就是一个想家的、需要安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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