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处:常州晚报 2011-10-8 A13版
作者:吕解生
楝树
有些事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童年刚上学时,学校里只有把木板搭在两个土墩子上的课桌,板凳则是要自己带的。比如老师说:“把小板凳扛回家吧。”那就是最严重的相当于要开除的警告了。上学没几天,我就发现,我从家里带过去的那张小板凳,是全班最好的。它不像其他同学的小板凳摇摇晃晃、嘎吱嘎吱响,而是那样的结实和精巧,不仅坐在上面踏实,更因为板凳面子光滑得不得了,摸上去滑滑的,像玻璃。
家里有张吃饭的桌子,桌面也是同样的光滑,不管有什么污物,用抹布一擦,它就亮亮滑滑的。尤其是夏天,晚饭一吃过,稍微一擦,我们就可以睡在上面乘凉,一点也不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用苏北平原上一种乡土树做的。那树,叫楝树,乡人又叫苦楝。
也许就是受了这样的影响,我对苦楝就一直心存好感。
当年在我们乡下,较常见的树,就是杨树和苦楝树。当然也有些其他果树、水杉、桑树、槐树、钻天榆什么的,但数杨树和楝树为最多。
杨树易活,冬春插根枝条,就能长须生根发芽。楝树有果实,鸟儿吃了,核随粪便四处走,掉在哪里,就在哪里从小苗长到大树了。杨树夏天有虫,特别多,人都不敢从它下面过。而楝树就不一样了,苦楝苦楝,因为味苦,就不生虫,并且树冠很好,就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初夏的时候,开白白、紫紫的小花,挤在一起,一片一片的,非常养眼。随着太阳越来越毒,它的枝叶也越来越密,密到下雨天,周围的地已变成烂泥,楝树的树冠下,还是干干的一块。我们在田边地头劳动,天热有太阳的时候,就可以坐在树下很放心地歇歇。如果家门前有一棵楝树,夏天一家人就可以在楝树底下吃饭乘凉,绝没有虫子。冬天里苦楝的叶子掉光了。留好多的楝树果子在上面,玻璃球那么大,金黄金黄的,很有生机的样子,打了下来,三分钱一斤,据说是公家收了去做制造肥皂的原料。
而楝树的可贵之处不仅如此。它的材质非常好,打制成家具,结实、耐用,更关键的是它不变形,易光滑。做成桌面子、板凳面子什么,用刨子一刨,特别的平滑,就是不用油漆,也会光亮如镜子。但是现在在家乡苏北平原,已经很难看到它的身影了,这让我很难受。在乡村,几乎一律是意杨,一种生长很快却不成材、但经济效益很好的树种;城里,几乎都是名贵树木,什么香樟、银杏、广玉兰。原来有点法桐也没剩下几棵,更难见这乡土好树苦楝。
正是因为难以看到,所以,每每我在什么地方偶尔看到一两棵这种树,我的心就会像看到久违的朋友和心仪的恋人般高兴,甚至在疾驰而过的汽车里,我都能在旷野上或树林中,一眼就看出谁是苦楝。如有可能,我总会走到它的面前看一看它,闻闻它微苦的清香。
然而,让我写下这篇文字的,还不仅仅是我对它的情有独钟,而是因为前不久,我才知道的一段“舍子树”的故事——
当年阜宁县东沟乡赵庄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1943年2月的一天,新四军第三师副师长兼第八旅旅长张爱萍在带领部队转移途中,在此与下乡“扫荡”的日伪军遭遇。警卫排长陈长发等十几个人留下来阻击,掩护主力突围。任务完成后,陈长发因为风寒病重,在村中刘大娘家养病。
这天上午,几十个日伪军来到村庄,把陈长发和刘大娘的儿子,还有村里五六个青年人抓起来,绑到村边的几棵苦楝树上。
“谁是新四军?”一个伪军问。
没人回答。伪军就说:“你们把你们的儿子、丈夫领回家吧。”
刘大娘走过儿子身边没停留,走到陈长发面前说:“这是我的儿子。”
陈长发被刘大娘领走了,她的儿子最后被日伪军用刺刀捅死在绑着他的一棵苦楝树下。
4月10日,三师反扫荡全面胜利。事后,张爱萍亲自带着陈长发慰问刘大娘,陈长发跪在地上,哭叫刘大娘为“亲娘”。那棵苦楝树,被当地人称为“舍子树”。
这棵苦楝啊,见证了怎样的一种惊心动魄!这样的传奇,离我们今天的生活太远啦,远到有许多人都不再有崇拜的激情。然而,它恰恰是我们今天生活的源头。
前几天,我特地到故事发生地寻找这棵苦楝,然而当地人说,那棵树早就没了,但“舍子树”的故事他们都记得呢。
苦楝,我总是无法忘记你。只是以后我再站在你面前的时候,除了儿时的记忆,一定会又多一个念想,多一幅壮烈的图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