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他的时候,她十四岁,而他则是四十二岁。
他带着游子的伤怀连同鬓间细微的白发,回到了离远多年的家,希望从此以后认真地做她的父亲。而她却不习惯家中多一个人的变化,看着他的时候,带几分敬意亲情,但更多的是陌生。
他是个转业回家的军人。
而她,则是个刚上初二的中学生。
缺少他的十四年里,她看着别的孩子和父亲一起玩乐成长,看着人家的饭桌上摆着一家三口的碗筷,看着学校家长会上别人的父母乐滋滋地来开会。
十四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她只看到了自己孤单的影子。偶尔,母亲会问她:“你想爸爸吗?”“不想”她倔强地回答,“我已经习惯了。”她习惯了缺少他的孤单微小。
其实,他会在每年过年的时候从遥远的部队赶回家来探亲,路途的辛苦他从未嫌过,但每每看到女儿对自己陌生的眼神时,就倍感失落。
他知道,他除了是个称职的军人外,什么也不是了。不是个好儿子,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
惭愧溢满他的心中,可他却依然舍不得丢下自己那片绿色的军装。理想,使命,责任,一年又一年,他把自己钉在了军营里。一钉,就是二十多年。
终于回家归故里了。他发现她长得很高,学习很好,但性格孤僻。他一点点认识她,希望可以给予她自己的父爱。他高大固执,他脾气急躁,他幽默诙谐,开朗热情……她也开始不经意的发现他的种种,比如:他生气时眼睛瞪得大人,讲笑话时自己笑的开怀,每天早晨准时跑步锻炼。这就是父亲。她对自己说。试图让自己对他有更多的亲近感,然而很难。
冬天的时候,晚自习放学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那晚,他骑着刚买的摩托车早早地停到学校门口接她,然后带她一路穿行而过,在路边的摊上吃一顿热餐,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关心,因此兴奋不已。从那以后,她就告别了独自夜行的孤单和害怕,也告别了看别的学生骑车而过而自己徒步的自卑,她笑着看他,心里觉得很温暖,她想,也许,这就是父爱。
来年春天的时候,他决定在离家不远的小镇上自己创业,来来回回忙碌不堪,起早晚归成了经常之事,吃饭洗衣更是难以细顾。而她学习繁忙,压力增加,作业考试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终于有次假期,他用摩托车带她回家,大中午的阳光暖洋洋的,风一吹,她闻到了他衣服上浓浓的汗味。他问:“爸汗衫上的味道很大吧?”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哎,一直忙得我好多天也顾不上洗,味让你挺难闻的吧,爸爸回去赶快洗啊……”他仍在自顾自地说着,而她的心口却堵了一下.她深深地记得他开始创业时那一口口抽烟的无奈和愁闷,也深深地明白他养家糊口的不易.于是,她想,也许,这就是父爱.
又是个冬天.她已然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了,而他经过一路的辛劳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他给自己买辆精致的汽车,对她说:”以后上学放学啊,爸天天去接你!”此后的冬天里,他总会在早上五点半醒来后把她叫醒,等她吃完早饭,再顶着黑冷的空气开车送她到学校.晚上十点,他又会早早地把车停在校门口等她,细看着一个又一个出来校门的学生,生怕把她漏掉了,而她放学后收拾作业的速度实在是慢,常常急得他跑到教室来找她.她感到温暖的同时也感到压力.她问他:”爸,如果我考的不好,怎么对得起你和我妈啊?”“哎呀,只要尽力就可以了,有个好身体健健康康的我们就很高兴了。”他稳稳地劝她道。她于是想,也许这就是父爱。
她终于上大学了。而她上学所在的城市气候干燥,特别是在秋冬之际。由于不会照顾自己,她很快就病倒了,输液打针全然无效。他打电话来,她稀里哗啦的哭了一通。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打电话来说:“姑娘啊,我和你妈来看你了,我们开了一夜的车这才赶到,你快来接我们啊!”“好啊好啊”她高兴地忘记了病痛准备下楼去接他们,然而他却又笑着告诉她:“骗你的啊,好好照顾自己。”她亦笑笑,心中却很失望。
过了一天,他又打电话来了,让她下楼。她刚下来,便看到他和母亲站在校园里,在那疏疏落落的偌大的校园里,他们两个,显得疲惫而真实。泪水刹那间涌到了她的眼眶,她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父爱,她曾经那么缺少那么渴望的父爱,她现在满满地拥有着的父爱。
“爸”,她大声地喊着跑向他,心里充满了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