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洲
石桥是一个镇,镇上有一条巷,巷里铺、垫、楔的,都是圆、尖、细的石。镇外环着突兀兀的石山,巷里愣愣的石多半从那里移来,镇外还有几条小溪和一条名为东安的大江,那里润润的石也相随而至。拥有了山上和水里无数个千年的石,又有了几个百年石上的轻踩重压,石巷里的石就倏忽变得沧桑不堪,一石似一字,石石相异,字字不同,一巷的历史。
石巷窄,横一根竹扁,两头的屋就等着看谁能挑了;石巷长,一石计一石难以胜数,踮足直直远望,最尽里竟随风荡起一簇绿得墨黑的竹,其枝摇摇,其影曳曳,朦朦便不能细辨那端巷的石和石的巷了。
巷里的屋俱显古风,挨得紧,阔而矮,日光和月色得以匀匀洒落,雨水和霜露幸而处处滋润。晨早,巷两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板门,单门双门折叠门拉闸门拆装门,随着咿呀叭吱哗啦喀嚓轰隆的交响,争恐着开,最先者嗓门极响:“起来啦?”巷对面那位才探出头的就有些不好意思,应着:“嘿嘿,你这么早。”话音未落,那位蓦见这边巷有几位跨出了门槛,忙把嗓门抬得山响:“起来啦?”那几位齐说:“你好早啊!”那位就谦虚了,不住地摆手:“哪里哪里。”年轻人打的招呼有章法,简短,俱是香港电视里的腔调:“早晨!”老人们听了不知该如何回应,咧着掉了好几颗牙的嘴笑出好几个“哎”,一脸的无奈和舒服。小学生刚学了英语,生怕给睡忘了,一跳下床就蹿出门外的石巷,也没看清是谁,尖叫:“姑摸宁!(good morning)”于是老人们的脸上陡然添了一层疑惑,年轻人是知道意思的,但又觉得太过拗口,终究不敢往回“摸”。就在这此起彼伏古今不断很有意思又无意义的问候声里,石巷的一天开始了。日间,谋生的读书的有事无事的大都离巷而去,巷里悄悄的静,正是读石的时机。读石极讲究心境,急不得,躁不能,缺了晃晃悠悠的神思迷迷离离的冥想更不行。曾读过石巷之石者,有的说那石像山,高起低卧参差交错有边无际,一律呈秃态,一概显巉势,凡写岩岭的字或绘峰峦的画,尽可从中觅到具象;又有的说那石像水,像浪,无数的石像无数的浪,浪石翻滚狂奔致远,惊涛裂岸乱石穿空;还有的断言那石就是人生,石与石的罅隙是人生最艰难的路,惟最强最刚毅最百折不回的人,才能最终抵达那最善的境界。
入夜时分,出巷的都回来了。灯光从门窗泻落巷道,徜徉石上,斑驳,恍惚,烂漫,又是一番景致,一种情趣。夜,深深,声,寂寂;石巷里一间间沉睡的屋舍忽似一节节沉重的车厢,两边无尽的屋舍如同两趟不见首尾的火车,于是,石桥镇上这条无言默默的石巷和巷里默默无言的石就有了盼头,翘企晨曦的发车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