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树
文嗔
我生在农村,小的时候家里住的是普通平房,平房紧挨着火车道,每次过火车都会觉得像是一次轻微的地震一样。那时我们家里穷,没有钱给院子筑围墙,只能用别人家盖房后剩下的碎砖块在院子周围简单得筑了一层围墙。这围墙几乎可以无视,因为就连那时不足一米三的我都能轻松地跳过去,而且没有石灰和沙土,只是用碎砖头垫起来的,摇摇晃晃,几乎一个轻微的震动就能让围墙倒塌。但上天总是眷顾着我们这些穷人,生活这么多年,过了那么多次火车,围墙仍一直矗立在院子周围,坚强地守卫着我家这片净土。我感激这围墙。
其实建围墙有些小题大做了,因为它保护的并不是很值钱的东西:几株杨树和一株枣树。听父亲说,杨树是盖房子前就有的,他们的年龄和父亲差不多,可以算是我的长辈了。父亲跟我说完后,我还目测了一下:它们枝叶繁茂,高大挺拔,树梢已经超过了屋顶七八米,整个院子几乎都被它们的阴影覆盖了。父亲还说这些树他一直没浇灌过,当时只是想让它们自然灭亡,好给院子多留些空间,没想到现在居然长成这样,比他们单位里人工培植的杨树长得还要苍劲有力,也许这是老天爷给我们家留下的财宝,所以现在也没舍得砍掉。那时我小,就信以为真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几株杨树并不是老天爷给的财宝,而是一个真正脱离束缚而自由成长的大自然的普通现象,被溺爱者是很难体会到成长中的痛苦的,而这痛苦却真正让那些脆弱的生命了解到怎样才能真正地去生存,更好地生存。
这几株杨树让我体会到了生存的含义,但那唯一的枣树却更深层地教会了我去怎样做人,可能它很像我吧。
这株枣树是我们家刚盖好房一年后,父亲和母亲结婚时种下的,因为那能成为一种纪念。但我的父母却没有考虑到,在那些已经主宰着我家院子中所有阳光的杨树下种下了这个娇小的生命,那不就等于杀掉这个小生命吗?但事实却是:在我八九岁时,这株枣树仍然活着。但它却比一般的枣树要小,而且枝叶稀疏,每年结的枣都不多,叶子黄的还比那些杨树快。可是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枣树虽然枝叶稀疏,但每个叶子都比一般的枣树大,为了多吸收为数不多的透过杨树叶子照下来的阳光;果实不多,但是每个果实都比一般的枣树甜,为了让它的果实能在这种狭小的空间中获得更多的传承接代的机会;叶子黄得快,但每年都是它最后一个才把叶子全部脱落的,为了在竞争者休息的片刻更多地吸收阳光来储备过冬的能量。就因为这些我是无比得热爱着这株枣树。记得有一次胡同里的几个比我大的孩子来我家偷枣,我愣是用娇小的身躯,以一敌十的气势将他们打跑了,这种魄力应该是这株枣树传授给我的。
后来过了几年,周围建起了化工厂,有几株杨树在这种污秽的空气中倒下了,即使尚存的两三株也变得奄奄一息。但就是这株枣树,不但没有被环境玷污,反而变得高大威猛、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是呀,想想也是,虽然空气不好,但比起它以前的生存空间,还是好多了。可能它更了解如何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东西,这就是困境给了它动力,让他在渺小中变得伟大。
又过了两三年,我们搬家了,搬到了楼房。在这里,我看不到那种在自然界自由生存的生命了。就在最近几天,我又想起了那株枣树。于是,我来到了以前的老房,本来以为这么多年枣树应该死了或是被人砍伐了,但到那里我却惊讶的看到它还活着,而且旁边又长出了一株小枣树,我能认出来这是它的孩子。它还是那么坚韧不拔。突然,在院子中传来了一阵孩子的嬉笑声,我顺着这声音看去,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玩耍,听母亲说这个房子卖给了一户靠捡拾垃圾为生的外地人,他们现在是社会中的弱者,但是他们在这株枣树下成长,我坚信他们将来会懂得怎样生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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