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对“强盗”的控诉

                               端木赐香

中国的中学生，估计都知道大文豪维克多·雨果那篇“两个强盗”的宣言。

巴特勒上尉给雨果去信，征询其对英法联军远征中国的意见，并且表示他认为这场远征体面而高尚。雨果以梦幻般的笔调开始了他的回信。他以中国人都缺少的那种对圆明园的丰厚感情和法国式得浪漫夸张描述了圆明园是如何的独一无二。铺垫完毕笔锋一转，开始了如下的控诉：

一天，两个强盗闯入圆明园，一个掠夺，一个纵火。似乎获得胜利就可以当强盗了；两个胜利者把大肆掠夺圆明园的所得对半分赃……于是，他们手挽手笑着回道欧洲。这就是两个强盗的故事。

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中国人在我们眼里是野蛮人，这就是文明对野蛮所干的勾当。

…………

中国人看了这信都很激动。其实，也用不着这么自作多情。因为，雨果当时最大的敌人，严格说来就是拿破仑三世那么一个人。更关键的是，即使没有火烧圆明园，雨果照样能找到骂法国皇帝的理由，而且骂得比这还要狠。

雨果年少时曾做过保王党，但法国的革命风雨终归把他锻炼成了自由共和主义者。当路易·波拿巴发动政变称帝时，雨果因参加武装起义遭通缉，流亡国外，一流就是19年。期间，他发表了《小拿破仑》《一桩罪恶史》《惩罚集》等，这些文章只有一个靶子——拿破仑三世。雨果发对帝制，发对拿破仑，这个浪漫主义文学大师，骂人的水平登峰造极，骂半天也没有重复的：“历史大恶棍”“小丑”“强盗”“怪物”“说谎就像别人呼吸一样”“在卑劣方面也低人一等”云云。

不管怎么说，这法国皇帝还算够意思，被骂得满脸墨汁了，还于1859年大赦政治犯时把雨果也包括在内了，不过雨果拒绝被赦。所以，当1861年巴特勒上尉写信向雨果征询看法时，正好给了雨果一次扔墨水瓶的机会。

这次的墨水瓶扔得最爽：一时赢得了法国民众得好评；二是赢得了中国观众的好评——你看人家雨果都骂自家皇帝是强盗呢，至于自家皇帝是如何的白痴、混账、无赖与恶棍，他们就假装不知道或者忘记了。

不过还是要感谢雨果的，一个小小的墨水瓶，成了中华民族自尊心得安慰剂。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孩子，前仆后继地在中学课堂里接受这一针，疗效出奇地好。至于雨果说中国人野蛮什么的，则忽略不计。这也叫“是药三分毒”吧，为了治疗心之病，药伤胃之类的毒性就顾不上了。

1870年9月，色当战役中，拿破仑三世做了普鲁士的俘虏。同是做皇帝，他的境界就差远了——比咸丰傻多了：咸丰的亲征，就是亲自逃跑；而他的亲征，却是亲自做俘虏。一被俘虏，政府当然就垮台、热烈支持过的皇帝就给无情地抛弃了。于是，拿破仑三世在法国人心目中变成了真正的小丑。

小丑的可笑，更加印证了雨果的伟大。小丑9月2日做了俘虏，伟大的雨果9月5日就回到了巴黎，受到民众的热烈欢迎。普法战争爆发后，雨果以68岁的高龄参加了国民自卫军，甚至捐出稿费，铸造了两门大炮。巴黎公社失败后，他公开发文支持公社社员……1885年5月22日，雨果与世长辞。灵柩停在凯旋门下一昼夜，群众围拥不散。巴黎公社的老战士发表宣言，号召社员们参加葬礼。6月1日，政府为雨果举行国葬，送葬者达百万人，人们高唱《马赛曲》，把雨果送进先贤祠。

但耐人寻味的是，1989年4月，中国的一位教授专程到雨果在根西岛的故居拜访，发现雨果也是中国珍玩得鉴赏家和收藏家，他的收藏居然来自圆明园！敢情法国强盗拍卖中国文物，伟大的作家也前往捧场了吧。历史就是这样……

                                                     独奏摘自《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