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分,写作断了思绪,于是起身走去阳台,看那遥远而淡蓝的天空。外面的夜是那种典型的城市的夜,无论什么时候,它都永远不会像乡下那样,深不可测的黑。它是半透明的。车来车往的广场大道,这会也变得冷冷清清,即使偶尔有车跑过,也总是慢条斯理的。
我喜欢这样的夜晚。喜欢这样的夜晚所具有的安宁和静谧。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哗与骚动,所有的功利与险恶,在这一会终于获得短暂的静默。所以,这样的夜晚,更符合我想象中的理想世界和理想生活。
我不是那种激情澎湃,斗志昂扬的人。所以,很多时候,我总是不温不火,不痛不痒。有一回,我一个初中的同学跟我说:“你越来越像你爸爸了。”我只是有些无奈地笑。我其实并不满意我这种生活态度,我也希望自己活得更热烈一点。但是,这些年,我的性格已一点一滴在改变,我骨子里似乎已经渐渐被许多的情绪潜移默化掉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是消极的,无为的。就好比,一个人站在深秋的山岗上,看太阳落到天那边去。
其实,改变的又何止是我?儿时无数活蹦乱跳的伙伴,都在生活里渐渐变得安静和沉默。只是,我愈沉默,就愈在心里清醒地认识自己,也认清我所在的世界。
年少时一切易于打发,长大后事事难以收拾。所以,很多人,远离十八岁已经很多年,但仍然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已经长大。
时常发笑,笑笑自己,也笑笑别人。
五一前回了一趟家。看看爸爸,看看奶奶,看看叔叔婶婶。爸爸的头发更白了,皱纹更多了。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生活,所有生活的苦难,他都尝过。但他从来不会说一个字,也不会向任何人诉一点点的苦。还记得,大姐去世那天晚上,他在姐姐睡过的床上摸了又摸,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儿,你先一会还在这,这会就走了,不见了……”把姐姐的骨灰葬在那个高高的山坡上的时候,身旁的几个粗鲁汉子讲了一个粗俗的笑话,他居然也笑了。但他的笑是这样的艰难而深沉,让我觉得彻头彻尾地难过。
这次回去,我陪他在他学校里住了一夜,跟他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听了一晚外面田野里的蛙声与虫鸣。学校里所有的同事都说他是好人:慈祥、善良、待人温和。他一辈子活得小心谨慎,生怕得罪人,大话都没讲过一句。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我感到那头的他把我的脚紧紧地捂在怀里。那一会,我突然觉得这样的难过。曾经,在我小小的年纪,他在我眼里,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但现在,他年岁越长,就越来越像个孩子。无论我说什么事,他都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已经跨过了学校前面的那条河,走出去好远,但他一直站在对面操场上的大树底下望我。那一刻,我发现,其实,他的内心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寂寞,就像秋风扫过后的荒凉的田野,就像世界上所有的雪下在所有的森林里。只是,他永远都不会说一个字。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寂寞”这个词。
在老家的房子里住了一晚上。院子里长草了,房子更破了,村子里的那些人,每次都比上一次要老了。还有许多人,已经永远看不见了。碰到对面一个表叔的女儿,从小一块长大的,但都快认不出来了。见面后客客气气,但就是找不到从前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了。
杨梅树上结了杨梅,李子树上长了李子。竹笋也冒得老高了。屋前的那几颗樱桃树,是五岁那年的放学路上,从别人那里偷来放在书包里带回家种下的,早长得比房子还高了。树上稀稀落落地长了一些樱桃,从前,早被村里的小孩偷光了。但现在,那些偷樱桃的小孩,早已经长大了。人一长大,似乎就会消失不见了。
在外面时,一直想爬上树,吃几颗树上的樱桃的。这会有机会了,却站在树下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去吃。
买了许多的书。然后每天晚上看到深夜两三点。读书,它让我变得越来越安静和沉默。不想跟任何人去争什么,那一点点的蝇头小利,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得到了又怎么样,失去了又怎么样?终究不过是一场虚无罢了。还不如回家泡壶茶去。
好几次坐车经过智通人才市场,看见那黑压压的求职的人群,抱着厚厚的简历,心里只觉得悲哀。曾几何时,这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们,是何等的青春年少,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每个高考的孩子都将大学视为人间天堂,每个大学生都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但几年以后从学校出来,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这是他们人生中所能感受到的,第一个最大的欺骗。欲求一份月薪两千块的工作而不得,足以消磨掉你所有的尊严与勇气。
辛苦一辈子,也不如有个好爸爸。
在这个社会,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标准,不是你那自以为是的才华,更不是你那可笑的理想、追求、信念一类的东西。
人们已经不谈理想许多年。
那就,这么庸俗卑微地活下去好了。
大学睡在我下铺的兄弟,突然来电,说他要结婚了,女朋友怀了孩子。我笑,以我一贯没心没肺的语气说:“恭喜你踩中了地雷”,又说:“结婚好呀,结了婚,性生活就有保障了。”他也笑。然后,他说:“我故意踩中的”,又说:“我活得很累。”我不知说什么好。我也累呀,谁都累。各人的辛苦,各人知道。
大家联系越来越少了。虽然建了班级QQ群,常常也有很多人在,但从来都不会有人说上一句话,大家都沉默得像石头。能说什么呢?大家都活得如此狼狈。
谢师宴那天晚上,大家抱头痛哭。也有人在操场上焚书,砸生活用具。其实,那会就已经知道,很多人,其实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原本就是彼此不相干的人,终于也只会在彼此的记忆里渐渐忘得一干二净。
就如,坐火车长途旅行时,邻座的一个女孩,突然过来跟你讲她所有悲伤的故事。你对她,由一无所知变得渐渐了解,并被她的故事打动。然后,你们坐在一张小床上,共用一副耳机,在熄了灯的车厢里,听MP3里的音乐,看见火车穿过外面一座座漆黑的城市。
然后,下了车,分手,彼此遗忘,永不再见。
那又有什么好遗憾的?
另外一个高中的同学,告诉我,大学毕业一年后,她有了一个男朋友。这是她的初恋。但她说,她没有安全感。恋爱的感觉,也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好。我说:“因为你谈恋爱的时间太晚了。到了这个年纪,所谓的恋爱已经不纯粹了,你会考虑婚姻啊,生活啊,很多很多的东西。而恋爱,只不过是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在一起。”
任何东西,只要一与现实生活扯上关系,就变得俗气了。所以,所有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故事,都只写到结婚,就再也不往下写了。
去年过年回家,在路上遇到她。她是一个安静而美丽的女孩,上初中时,总爱穿红色的上衣,将一张精致的脸衬得楚楚动人。每次从我家门前经过时,她都是低着头红着脸,快步跑过。
初中毕业后,她去了深圳,并给我写来了第一封信。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写了许多信。有一年春节,她突然跑到我家来找我。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屋后的山坡上,在月光下说了许多话。
临别前,她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跟一个女孩子独处,并看见她在我身旁哭泣。
再后来,渐渐失去联系了。去年遇见她,刚二十出头的她,却已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年轻美丽,身材一点都没有变坏。我们相遇后,停了下来,她的眼神有些慌乱,躲闪了一下,又望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擦肩走过。
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女孩,那些香樟树下的爱情,那些在洒了香水的信纸上写下的情书,那些握着奶茶提着早餐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年纪,早已在岁月里变得模糊不可辨认。
最最讨厌的地方,是车站。
那个地方人最多,也最冷漠。每个人都穿上厚厚的铠甲,像刺猬一样小心防备,充满戒心。
有一回在广州火车站等车,邻座有一个老人,头发已经斑白,穿着千层底布鞋,携带一个很脏的编织袋,一看就是从乡下出来广东打工的。他的嘴里一直哼着那种很哀伤的乡下小调。
他的神态如此卑微而安详。我痴痴地望着他,看了许久。因为,他的神情,像极了我爸爸。
租房的楼下,又搬来新房客。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也想打个招呼。但终于,还是没有打。
还有些QQ上的好友,常常聊的。突然有一天,你发现,那个QQ已经超过一年没有登陆了。打电话过去,过期;问别的朋友,也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常常有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掉了。
好几次在菜市场那里看见一对老人,两个人都戴着墨镜。老爷爷吹着一根很奇怪的管子,发出单调而无趣的声音,老奶奶手里握着一只碗,默默地向身旁的人乞讨。她们的脚步缓慢蹒跚。我在想,曾经,他们也年轻过,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在历经了生活的种种艰难之后,他们终于彻底衰老。但他们的爱早已融入骨髓,化作彼此搀扶的力量,走在这冷漠的尘世里。这个世界早已将他们彻底遗忘,但他们却倔强地活着,要成为彼此生命里唯一重要的那个人,直到走完最后的那一点点时光。
才做了一年的社会记者,却已见了无数的死亡与离别,心肠一天比一天变硬。
读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常常想象那个虚无缥缈、烦乱纷争的江湖。其实,我们每个人不都活在江湖里么?只是,那个江湖讲的是英雄好汉,侠骨柔情,我们的江湖讲的是柴米油盐,讲的是所有的想象和浪漫退去后,最后所剩下的那一点点生活的真实。
而这真实,是凄凉的、残酷的。就如在那些寒风凛冽的夜晚, 你突然听到的,外面田野里的一声野猫的悲鸣,那样的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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