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椅子上打开吊柜寻找东西,蓦地看见角落里那一只手拎包。它是黑色的,革的,很旧了。拉锁已经拉不严了,有的地方已经破了。虽然在吊柜里,竟也还是落了一层灰尘。那是父亲生前用的手拎包。 我认真仔细地把灰尘擦尽,转而腾出衣橱的一格,将它放入。我心情很内疚,不该让自己父亲的遗物落满了灰尘的。 我不必打开它,也知道里面装着一把刮胡刀。父亲的络腮胡子很浓,刮时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父亲死前,刮胡刀的刀刃已被磨得只有原先的一半那么宽了。 手拎包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牛皮套,其内是父亲的印章。父亲一辈子只刻过那么一枚印章,木质的,比我钢笔的笔身粗不到哪儿去。父亲一生离不开那印章,当工人时每月领工资要用,退休后每三个月寄来一次退休金,60余元,一年仅用数次…… 一对玉石健身球,是我花50元为父亲买的。父亲听说是玉石的,虽然我强调我只花了50元,父亲还是觉得那一对健身球特别名贵,他只偶尔转在手里,之后立刻归放盒中。 除了以上东西,父亲这位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再没留下什么遗物了。仅有的这几件遗物中,健身球还是他的儿子给他买的。 手拎包的拉锁,父亲生前曾打算换过。但那要花三元钱,仔细了一辈子的父亲舍不得花。父亲逝世前一个月,我为父亲买了六七盒“蛋白注射液”,大约用了三千元钱。我明知那绝不能治愈父亲的癌症,仅为我获得一点儿心理安慰罢了。父亲那一天状态很好,目光特别温柔地望着我笑了。可母亲走到父亲的病床边,满脸忧愁地说:“你有多少钱啊?买这种药能报销吗?你想把你那点儿稿费都花光呀?……”仰躺着已瘦得虚脱了的父亲低声说:“如果我得的是治不好的病,就听你妈的话,别浪费钱了……”沉默片刻,他又说:“儿子,我不怕死。”听了父亲的话,我心凄然。 我也不怕死,只是觉得,还有些亲情责任未尽周全。我是根本不相信另一个世界之存在的。但有时也孩子气地想:倘若有冥间,那么岂不就省了投胎转世的麻烦,直接又可以去做父母的儿子了吗?在我们这个阳世没尽到的孝,我就有机会在阴间弥补遗憾了。
王兴霞摘自:《广州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