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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为什么不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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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张抗抗散文
时间：2007/1/18
阅读：96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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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十几年的改革开放，尽管起起伏伏，曲曲折折，毕竟已艰难地走同了千百年封闭的中国城堡，来到了通往大海的路上。
我个日趋开放的时代似乎在无意中，生下了一个副产品。人们只是在事后才恍悟和察觉到这个有趣的现象——自从本世纪初的“五四”运动以来，直到80年代，中国妇女竟然重又经历了一回妇女解放。
这一回比上一回，或许更透彻些。波及的幅度、触及的深度，也更引人注目和耐人寻味。
没有发起人、没有旗帜，也没有领袖。而是社会体制变革的过程中，一种水涨船高和水到渠成。是女人们发自内心、出自本性之需求的自然表达。
不必在此引述任何例子。每一个女人都是一种事实。
每一个故事都重复着同一个主题：平等和自由。
当那曾经束缚着女人们的种种封建传统、习俗、道德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逐渐无可奈何地崩塌、消解之时，我发现以往那种种人为的妇女运动，是多么生硬简单和事倍功半，我因此越发相信自己曾经持有的看法：真正的妇女解放，不可能完全依靠以行政措施提高妇女地位的方式实现。妇女的解放首先取决于“人”的解放，取决于社会结构和意识形态的整体变革和进步。
今日中国的许多城市妇女们，忽然就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甚至未曾梦想过的生活方式——真正能使女人从昔日的厨房中解放出来的种种方便食品、煤气烤箱微波炉；竭尽女性线条的精美服装和首饰；偶尔奢侈潇洒一回的出租车美容院和卡拉OK；还有家庭计时工和各种清洗修理服务……
如今做女人很轻松很容易了么？
好像并不。女人们似乎依然不快乐。
曾有许多男人抱怨说，如今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凶悍了。妇女的地位已经“高”到男人高攀不上的地步。不仅是“小妞傍大款”，就连已经结了婚嫁了人的女子，那丈夫若是没本事掐得高薪回家，太太定是整日吊着脸子，左右看不顺眼，不是逼着老公去“下海”弄钱以观后效，就是找茬生事以离婚相挟。再比比人家那有汽车有别墅的董事长总经理什么的，自家男人活活一个“窝囊废”了。男人们因此自惭形秽，呼吁要成立“男联”或“夫联”以便“自卫”。
这一类女人不快乐，是因为丈夫无权无势亦无钱可依赖。如豁出去“挖”一个功成名就的现成靠山，一时也吃不准是否有成功的可能。
那么那些有钱有势的老板大款之妻呢？她们没有这些烦恼，应该是幸福了。
然而她们却也并不快乐。
有所得必有所失。钱和享受是用丈夫拼命工作的时间替换，付出的代价是昔日共处的恩爱和陪伴。据说深圳的太太们精神常处在高度紧张状态她们必须时时警惕着企图坐享其成的入侵者，日日防备着丈夫的财产被新来的靓女偷袭，夜夜监控着丈夫婚外情的蛛丝蚂迹……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担心着失去。外面世界对男人的诱惑太多，那时女人觉得财富也许已成为一种负担。
有钱没钱的夫人们，自是各有一本难念的经。
在商品社会里，女子的美貌有沙特的石油，是女人愿望达成的天然资源。对于这种资源的合理开发利用，使许多美丽的女人放弃了奋斗和自强。于是，不具备此种资源的丑女人，面对同样的目标，也许要支付高出几十倍的辛苦——所以在这个时代，丑女人不会快乐。
然而美丽的女子却时时掂量着美丽的价值。她要将自己的美丽，在一个最高的价位上抛出，而生意场却是瞬息万变，价码时起时落，兴许一不留神，那美丽的价值就没有到位；她还须时时维持着和增添自己的美丽，美丽是一种最害怕毁坏和损伤的物质，而且，一旦失去，便不再回来。
看来，美丽的女人，有时比丑陋的女人，更不快乐。
柔弱的女子不快乐，是因为她无法使自己变得柔韧；强悍的女子不快乐，是因为找不到驯服她的对手；善良的女子不快乐，是因为无处安置她的真诚；邪恶的女子不快乐，是因为无限的欲望永远难以使她满足。
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在无私奉献中得到无穷的快乐。突然有一天孩他爹却对她摆摆手说声对不起——原因就是你把自己奉献一空，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男子，不再需要一个失去自我的空洞躯悫，既然彼此不再有共同语言就只好拜拜另觅知音了。
那么就当一个所谓的“妇强人”罢！
是比男人的事业做得更成功更辉煌的那种女强人。
是叱咤风云说一不二、决不附庸也不无私奉献的那种女人？
然而丈夫还是走了。他说他想要一个真正的女人。是那种注重衣着服饰，举止温柔大方，既贤慧又知音，而且出差一回家就从物质到情感全方位补偿家人的那种女人。终于是有女人做到了如此的全面发展。做成一个炉火纯青的女人。
但这们优秀的女人仍然不快乐。不快乐是因为她太累了。
快乐之神从一开始诞生，就以闪电的方式存在。它稍纵即逝，来去无踪。任何快乐都是短暂的。而在反复折磨着人们的痛苦之外，长久占领着我们感情空间的，便是那种既不快乐也不痛苦，可以称之为“平淡”的感觉。
女人为什么不快乐？终其缘由，一种是因为女人对生活的要求太多；另一种是因为生活对女人的要求太多。
当妇女解放被一种新的经济形态潜移默化地实现着的时候，这两种对立的要求，便逐步达成了均衡。利已和利它的均衡。利已和得它的均衡，是男妇平等的基础。
糟糕的是，这种起码的平等，也没有为女人带来长久的快乐。
更糟糕的是，男人也从不说他们快乐。面对生计的压力和激烈的市场竞争，忧心忡忡的男人们，甚至比女人还要不快乐。
或许快乐的永久覆盖，本来就是一种人类的情感乌托邦和情感毁来么？——旦我们彻底消除了不快乐，我们便不知快乐为何物了。
或许正是因为男人和女人都不快乐，才会生发出改变世界的愿望？
我们今天究竟怎样做女人？
我们还有没有希望做成一个快乐的女人？
我不知道。
我已放弃了通常所认为的那种快乐女人的概念。我不想尽量把自己弄得幸福。我只希望自己拥有一点精神和灵魂的自由：逃脱所有那些为女人制定的标准（无论是男人为女人制定的，还是女人为女人而制定的），在一个没有疆界的空间里，让自己遵从心灵的旨意，活得顺乎天然。
我不在乎快乐。但我总归不喜欢平淡。
张进兴摘自《张抗抗散文》 解放军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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