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冈仓天心的《说茶》是本名著但知道和欣赏的人似乎并不多。在外来文化的影响愈来愈明显的今天,仅就这本书而言,其被冷落勿宁说是由于它所阐释的艺术精神被冷落了。茶的艺术,用一个拙劣的比喻,就像诗人戴望舒在《雨巷》里描绘的那位姑娘,已经无法与所谓“劲装”的女明星媲美了,因为后者更富有时代气息,虽然前者更典雅也更丰富,是更高级的美。欣赏这样的美需要不被所谓潮流和时尚所左右的独立,以及在“喧哗与骚动”中屹然不动的宁静心态。 非常有意思的是,作者写这本书的目的,是在日本大量接受西方文化的时期,向西方人介绍东方艺术。原著是用英文写的,在西方影响甚大,很久之后才有了日译本。正是在艺术里,一个民族的独特面貌才能被清晰地描绘出来。尽管外来文化的影响也会使民族艺术发生变化,就像我们有了《阿Q正传》这样连名字都带有外来文化痕迹的文学名著一样,它所描绘的却仍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茶道的精髓是什么,还是周作人说的最准确。他在其有名的《喝茶》一文中说:“茶道的意思,用平凡的话来说,可以称作‘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不完全的现世享受一点美与和谐,在刹那间体会永久,是日本人‘象征的文化’里的一种代表艺术。”用这些话来概括冈仓天心的这本《说茶》是非常合适的。 日本的茶道,在我们中国人看来,显然是过于精致了。从这里也可以感觉到两个民族性格的不同。茶道的发源地在中国,陆羽在《茶经》中对茶器具和水的那些讲究,已经有了“道”的意味,《说茶》中也指出日本茶道的的建立有赖于佛教的中国流派——禅宗。可是它们到了日本竟能变成程序如此复杂细致,内含精微丰富和流派众多的一门代表性艺术,不能不说是由日本文化的特点造成的。在我这外行人看来,日本艺术的一个特点是含蓄与精微。作为一般的艺术手法,中国艺术也追求含蓄,只不过在日本,含蓄被推到了它的功能的极致。排句是日本所特有的诗歌形式,短到如中国的十六字令,在我们看来简直写不出什么,在日本却是一个大宗的诗歌形式。周作人常摘引排句,我们不妨转引一首:“笠上的苍蝇,比我更早地飞进去了。”其诗意淡到若有若无,在我看来几乎是什么也没写出来,可这正是日本艺术的特点。借此去体会日本茶道,大概就不会感到太气闷了。例如茶道的仪式中,有一项是听水沸腾的声音。《说茶》中说:“水沸声里藏世界……从这种音响中可以听到水雾中瀑布的回声,远处惊涛拍岸的回声,暴风雨拍打竹林的回声,或者远山松涛的鸣响。”我们不能不佩服日本人感受的神经实在是太敏锐了。 真的去体验一回日本的茶道大约只能是不得要领,只不过茶道的精神在今天却有着特殊的意义。喝茶是许多人生活中的组成部分,属“寻常日用”之列,如果只是为了生津止渴,当然也可以的,倘若在喝茶的同时能有一点别的收获,岂不更值得高兴。我以为,茶作为饮料,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其滋味的微妙。喝茶之所以能发展成茶道,也会在于这滋味的微妙,如果不是细细的品味,便不能喝出一杯好茶的与众不同。正如欣赏一件艺术的精品一样,喝茶时需要专注、安静、彻底忘却俗市的喧闹和个人的烦恼,把对美的体验作为最高的享受。茶本身毕竟不是艺术品,人们在喝茶时觉察所以能体会到某种意味,也还在于它是寻常日用,即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有关。喝茶是生活的艺术,也就是说,我们在喝茶的时刻感受到了生活本身的美。如果如此推广开去,也就不难发现,人在为了生存而奔波忙碌之外,有些时刻和事物,是能让人感到非功利的愉悦的。
小王摘自《挚友报散文精品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