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的诗句,我最喜欢的是那一联“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念着它,眼前便活脱脱呈现清丽、淡雅的江南乡村水墨长卷,或清晰,或朦胧———白墙黑瓦、村落参差,小桥流水、桨声欸乃,衬上薄暮时分的袅袅炊烟,直可以催落母亲的热泪、催动离人的归心,也痛断了羁旅天涯客的肝肠。然后,这位五柳先生接着吟道:“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每次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到这首著名的作品,我都会故意提一个“刁钻”的问题:“鸡为什么能够在桑树之巅鸣叫?”是因为晋代的鸡会飞吗?还是陶大隐士赋予他笔下的鸡特异的功能……当然,诗无达诂,怎么解释都不会错。不过,我更愿意姑娘小伙们接受这样的观点:出句“狗吠深巷中”是写声音,对句“鸡鸣桑树巅”紧承上句,也诉诸于听觉,乃鸡声高过树巅之意。而鸡鸣之声如此清晰,岂非正好反衬出村庄的幽静宁谧?往往讲到这儿,学生们莞尔,我亦报以微笑。 究竟是什么让后人对陶靖节先生怀有如此的深情,答案非常简单:现代人最缺少的就是幽静宁谧,人们已经倦于城市的喧嚣繁杂,两耳期待“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世人的眼睛需要“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滚滚红尘中的心灵向往“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哪怕,我真的怀疑陶先生戴月荷锄所归的那间草屋并非真的“户庭无尘杂”。 有一位朋友在网络上写了一组“山中杂记”,我很爱看,常常偷闲去浏览一番,是养眼,也是休憩———他几乎每个周末都挈妇将雏地去往山间小住,并且用镜头和文字记录下掠过心头的点点滴滴,比如落叶的声音、秋色的深浅,或者童稚的笑容,那份恬淡、从容…… 作为旁观者,我时常会想起一位令人敬重的艺坛前辈,她早早地就选择了私宅,住在郊区,平时,总以自行车为往返城乡的交通工具。眼前那位前辈,虽然乌发红裙,明眸皓齿,风采不减当年,但毕竟年过七旬了,传统观念上,老人应该住在城市中心,靠近儿孙,毗邻医院,怎可孤悬城外?后来,她说服我改变了这个庸俗的想法。我甚至也开始接受这种生活方式,比如闲暇的时候,邀几位好友去往郊外,踏寻一份“暧暧远人村”和“户庭无尘杂”的闲适和平淡,坐在大自然的清风明月里,任思绪飘向无垠的时空。 “一畦春韭熟”,“蛙声一片”都是诗意,其实,古典的田园并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梦,而是一种有所取舍的人生观念和生活态度。
(2007-01-12谭文涛摘自《河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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