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83岁,身板硬朗,手脚利索,家常饭菜还能样样做得来。做家常饼,更是拿手绝活儿,现在做出来,风味不减当年。 家常饼不仅有独特的风味,而且还都起了很有味道的名称。比如她做的旋饼,起名为“饼王”。旋饼的原料需用上好的白面、鲜嫩的牛羊肉、头刀韭菜和小磨香油,讲究一两白面能吃进七两鲜肉,并且做好的饼不漏不散;素饼,起名为“饼后”,原料需用发好的白面、头刀的茴香和笨鸡生的蛋,讲究三两发面装进21个鸡蛋,并且做到不流不糊,又鲜又软;她还会做千层饼,起名为“饼妃”,原料只需用白面和香油,做起来讲究饼薄层细,做好后两手提起饼边,就像一朵盛开的大牡丹花,放下来又是完完整整的一张饼。 朋友贪恋这份口福,央告我陪他亲自品尝一回,于是,跑了二百华里,又回到了我那大运河西岸绿树丛中的小村落。 母亲自然非常爽快,她麻利地下灶,先做了一种“水饼”。她从一个砂缸中取出一碗面,倒入面盆中,用清水和蛋清搅成糊状,再加上少许的葱花和盐花。然后往油锅里倒一些,迅速用铲子摊成碗口大小的饼,待成形后即连续翻转,眨眼功夫,一张水饼摊成了。一袋烟的功夫,九张大小厚薄一样的水饼,被她麻利地装在三只盘子内,让我放到另屋的饭桌上,即刻,满屋饼香扑鼻。 母亲又做的一种是“焦饼”。她从另一只砂缸中取出半碗面,加入少许蛋清,用水和面,和成的糊糊比上次稍稀,其中只加了盐花。这次分三次倒入未加油的热锅中。她手持铲子,迅速将倒入锅中的糊糊摊成盆口大的饼,随之均匀地撒上一把芝麻粒,成形之后将饼翻过来,那饼就像个倒扣的锅,与热锅面对面地炙烤。过了较长一段时间,焦饼取出来了,用手指敲一敲,声音清脆,热气带着香味也扑面而来。 稍作休息之后,母亲开始做一种“咸食”。她取与水饼同样的面,只加清水和成糊状,再加入一碗如挂面粗细的瓜丝,又点上一些葱花和盐花。做法与水饼类同,只是饼在锅内的时间稍长,为的是让瓜馅熟透。约摸有两支烟的功夫,九个“咸食”又做成了,同样用三只盘子盛好,放到饭桌上去。 随后母亲用葱花和黄瓜丝沏了一盆清汤。这样,一大盘焦饼,六小盘水饼和咸食,每人又一碗清汤。客人们满口香甜地吃起来。有人好奇,刨根问底,想知道这家饼有什么来历。母亲便随和地与她念叨起来。她说你爷爷最爱吃的就是这三种饼,既能治病,又能救命,水饼能做主食,咸食既能做主食,又能当菜就干粮,抗日战争时他打日本受了伤,在我家闲院的草棚里养伤,就是靠水饼和咸食康复的。临走时我又给他烙了十多张焦饼带着,听说他走到邻县的一个小村被敌人围困,在一口枯井中躲了九天,亏了随身带的那十几张焦饼,不然早就饿死了。 回城的路上,我也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三年自然灾害时,这种最简单的家饼虽然是用榆皮面、地瓜面、秸秆粉代替白面作原料,但也是最美的食品,的确是治病救命的东西;眼下,做家饼的原料比原来更精更方便了,城里人却很少能吃到了。前年我出国考察,应一个华裔作家的嘱托,带了几样母亲做的焦饼到日本,那位老作家把焦饼带到高级酒店的筵席上,还向客人们详细介绍,满座宾客赞不绝口。
(2007-01-12 谭文涛摘自《河北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