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诗人骆宾王,年轻时恃才傲物,意气很盛,绝不干低三下四、吹吹拍拍的勾当。他在滑州刺史李元庆府中当属员,一天,李元庆忽发奇想,令其写文章为自己树碑立传,骆宾王则以“说己之长,言己之善”为耻,没有答应。然而,“十年不调”,使他陡然回转,开始媚俗从众。不管遇到哪一级官员,他都主动上书,自我吹捧,还说什么“伏乞恩波”的谦卑言辞。然而,这前倨后恭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并未获得当权者的垂青,反得了一个“浮躁浅露”的名声。 陡转直下,由清高入俗流,可算骆宾王的人生败笔。俗,本义指风俗习惯,变义是平凡,普通,一般的意思。说话通俗易懂,做人入乡随俗,不作高深,不端架子,倒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芸芸众生,多属凡夫俗子;但加上别的字或词,俗就不那么美妙了。恶臭气息叫俗气,看人浅薄势力叫俗眼,庸俗粗野叫俗野,平庸鄙劣叫俗劣,说话言不及义称俗套子,行事令人生厌是俗不可耐……看来,不做俗人,绝非一件容易事。 身不由己,有的是无可奈何地陷入俗流,有的是怡然自得地委身俗流,殊途而同归。世俗最大的特点就是围着你、诱着你、缠着你,在你“进退维谷,欲罢不忍”、踟蹰徘徊的当口乘虚而入,在你“剪不断,理还乱”、烦躁不宁的时刻引你上钩,在你功成名就“飘飘然、昏昏然”的自得中悄然偷袭。科学巨匠牛顿,前半生成就卓著,但随着科学声誉的提高,政治地位的提升,成了贵族当了官,生活富丽堂皇,为人刚愎自用,便“俗”起来。疏远科学,纠缠于争名争利,虽瑕不掩瑜,却也是人生的悲哀。 如今,有的大学生入世先入俗,急补“市侩哲学”。一些女大学生则另辟蹊径,精心找“对象”,做“急嫁族”。有的专家一技之长未能精进,却当起了“百事通”……这些行为可能一时得快慰,一时得显赫,但最可能的是失去自我,失去人生的尊严、锐气和纯真。没了人生的本色和风采,不过世俗的俘虏。自然,身不由己是心不由己,鬼使神差是人心作怪。明人张瀚《松窗梦语》中那个穿新鞋的轿夫,开始“择地而行”,后来一不小心,踏进了泥水中,之后便“不复顾惜”了。这个不复顾惜,实源自心中的不以为然,或心灰意懒,或玩世不恭。心气一失,便如水中浮萍,随风荡漾。 林语堂说:“愚可耐,俗不可耐。痛可忍,痒不可忍。”钱钟书一向厌恶“花些不明不白的钱,找些不三不四的人,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之流。倘若世俗张牙舞爪,令人可怕,唯恐避之而不及,是不容易染上的。世俗的面孔偏偏温柔,情义深长,令人盛情难却;世俗常常穿着漂亮的外衣,圆滑冠着成熟,巴结体现尊重,上蹿下跳是谓关系广,八面玲珑表明能力强……邓小平有言:“如果说要变质,那么思想的庸俗化就是一个危险的起点。”真的不能掉以轻心。 “事忌脱空,人怕落套。”但世无“桃花源”,不可能“懒见俗人,权辞托病;怕逢尘事,诡迹逃禅。”世俗逃避不得,就要熬,就要脱。池莉有一篇散文叫“熬至滴水成珠”,她说:“这个‘熬’的意思相当于中草药制作汤药的那个‘熬’:煎熬。于是,可以说,意象是煎熬出来的,苏醒是煎熬出来的,人生的春是煎熬出来的。”王蒙也说:“我从幼小就积极入世,并从社会生活中得到许多灵感。”人生受得世俗煎熬,熬至成珠,熬出人生之春,这就需像丰子恺先生说的那样:“以入世的精神做事,以出世的精神做人”。“入世”就是积极投身到改造环境的活动中去,“提得起”、“抓得住”;“出世”是指以淡泊名利的精神,孜孜不倦地从事学术事业,重在追求理想和志趣,不斤斤计较于利害得失,“放得下”、“脱得开”。入则亲历世事,感悟人情,洞明事理,保持冷静;出则脱离尘嚣,寻一方心灵的净土,有自己清新的坚持。 二月河平时最喜欢两个座右铭,一个是刻在南阳卧龙岗一通石碑上的10个大字:“务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他常说:“君子守中不务外,我内心里确实不想做什么官,我只想老老实实做个写书的人。”他还有一个座右铭,叫作“拿起笔来老子天下第一,放下笔来夹着尾巴做人。”他把自信和谦虚很自然很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既有入世的粗犷豪放,也有脱俗的严谨细致。他恪守“三条守则”:一是守时,二是守信,三是一段时间只做一件事情。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专心致志,全力以赴,获得成功。不为世俗征服,灵魂不萎靡,心灵不憔悴,不似卵石被世俗磨去棱角,而如利剑被世俗磨出锋芒。如此脱俗,方为强者。
(2007-01-12谭文涛摘自《河北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