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航船———江南七家诗选》的出版,起于漫无边际的谈论,但它以扎实、整体的面目,近乎预谋的结果呈现。且让我尝试说说我印象中的这七位诗人吧。
庞培将他在飘忽即逝的时间中捕捉到的印象,以诗歌的节奏,叠加在一起,情绪化地达到瞬间的感觉,而瞬间就是永恒的定格。“这时候一阵轻风/吹向远处的青山、芦苇岸滩/江流汩汩,有时波平如镜———/我毕生的努力都在这股轻风里”(《一阵江风》)。生活在江阴,“雨”的意象在他诗歌里反复出现,“湿漉漉”是他最爱用的词语,或者,这些都透露了其诗歌的江南特征?
杨健则是静穆的、沉默的。杨健看来,在造化自然面前,人是何其谦卑啊,因为“树木、田野、小河/样样都是心啊!”(《黄昏即景》)“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一个老人低头写着状纸/周围的一切/都跪下。”(《湖上》)但杨健之悲悯,并不是儒家与天地万物“同情”之悲悯,儒家尚有“天地行焉,万物生焉”的关怀在。而杨健乃是参透那些鱼儿、马儿、狗儿的踢腾、蹦跳、吠叫,都是因为爱惜自己,“而这正是痛苦的根源”。在他的诗歌中,生、死、爱欲,终归于幻灭,“因为大地本是梦幻,/何必追忆,何必悲痛呢!……”(《在江边》)所以,他的宽容,来自幻灭感。
“紧贴窗玻璃迎候的虚幻,有晨风探访鸟巢的表情”(《跨世纪》)。陈东东阅读博杂,对书籍好坏的选择,极其精准。假如不是一个诗人,他或许善于讲寓言故事,或许会是个严谨的学者。一旦东东捕捉到一个主题,他就以各种可能的形式,变奏,咏叹,复调,将一个主题反复歌咏,纵深下去。我们只要跟随着他词语的行进,“他们循环在循环游戏里……”就能抵达美。“诗到语言止”(韩东语)。
潘维则近乎絮叨。他端一杯啤酒,四处转悠,歪歪斜斜与人喋喋不休。《鼎甲桥乡》、《江南水乡》之类,歌咏的是他生活着的江南,他也热衷将文献的江南复活,他自如进出历史与现实之间,把江南制造得如幻如真。他同时继承了江南古典诗歌的传统和兰波、布罗茨基等的西方现代诗歌传统,在这两个传统中出入、平衡,制造一场词语盛会,传递他那颓靡、奢侈、享乐主义、“最后一滴贵族的血”的气质。
“他看着我/有时也可能不发一言。朋友重情/而谦逊,而谦逊是无尽的智慧”(《山庄》),这是长岛写朋友赵诚的诗,用在他自己身上,也正合适。他属羊,这献身给神灵的尊贵之物,是如此安静承受命运的安排,忍让、温顺。“他瘦骨嶙峋/孤零零地站立”,这首《和山羊谈心》,是对他自己的描摹,是他和他影子的窃窃私语。“我爱上了你的眼睑,/一朵莲花的安静/仿佛什么风暴/都能被你轻轻拂走”(《一首诗》)。《和山羊谈心》、《隐身人》、《一首诗》,《数行诗》,都是我最早读的他的诗,如今重读,还是喜欢,他们章法严谨,线条明晰,娓娓道来,多情而深挚。
最后说一下王寅。在诗艺上,王寅说,他早期“像沉迷于炼金术的修士”,“驾御轻舟在险象环生的语义和修辞之间穿行,但却回避抵达核心”,而20世纪90年代后,他从文学的诗歌,进入到生命的诗歌,直抒胸臆,只是将想说的,“找到合适的节奏和声音”,直抵核心地说出来罢了。我以为王寅的诗歌是“冷玉”,而之所以这些诗歌之玉是“冷”的,是王寅的用词极富控制力,“多余的花枝不复存在”(王寅语),情绪的宣泄被限制着、拒绝泛滥,这也和他崇尚的“契诃夫的那种职业淡漠和谨慎的言谈是最得体的表达方式”(王寅语)相合。
诗人的家族,如此庞大。如今他们散落各地,诗人之间,保有些秘密通道,有隐秘的接头信号。 |